第二年,也就是成化十四年春寒料峭之際,太醫來報,邵妃又懷有身孕。

這時我已四十八歲,而皇上才三十一。他剛過而立,正值壯年。嬪妃害喜,實屬正常。

我正在看祐杬與三皇子的文章,芊芊走來:“娘娘,邵妃娘娘在外求見。”

我想了想,點頭:“叫她進來。”

芊芊猶豫:“您就不怕她……”

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道:“怕?怕什麽?過去無望的日子她都不曾鬧騰,如今有了身孕更該謹慎行事才對。她不會選在這個時候,得罪本宮。”

芊芊嘀咕:“那她來做什麽?”

“若本宮所料沒錯,她該是為了肚子裏的那個而來。撫養祐杬已然不可能,倒不如把希望放在新的生命上。”

芊芊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出去叫人。

不一會兒邵妃進來了,一入殿就給我行了個跪拜大禮。

我伸出雙手去扶她,道:“又不是第一次做母親的人了,怎麽還不仔細?懷著身子,得多為孩子考慮。”

地麵冰涼,她縮著身子不肯起來:“臣妾今日來,是想向皇貴妃娘娘討個恩典,還請皇貴妃娘娘準許,讓臣妾自己撫養腹中的孩子。”

她以為我又要搶嗎?

我就這麽稀罕旁人的孩子?

當初若非她設計,我也不會將她母子二人生生拆離。她對我若有一絲真心與信任,如今該是我倆一同撫養祐杬。

到底也是一個可憐人,我允了她的請求。

她感激涕零,朝我又磕了三個頭。

在她臨去之際,我叫住她。

“邵妃今年多大了?本宮隱約記得是二十八?橫豎二十八上下,真是年輕啊!年輕的叫本宮羨慕!將來本宮化成一抔黃土的時候,邵妃還神采煥發。很多人、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該還的終將歸還。邵妃,你聽明白了嗎?”

邵妃眼眶中有淚溢出,嘴唇微微顫抖。這證明她聽懂了,隻不過竭力壓製著心潮的澎湃。

這回她沒有跪,而是深深地向我行了個蹲禮,就像反目前那樣,彼此間沒有那麽多的生疏,以及那麽大的隔閡。

她沒有再為自己說半句,而是安慰我道:“皇貴妃有皇上寵愛,上天庇佑,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她的話因感動而充滿真誠,我心領了,回她淡然一笑,道:“邵妃的祝福,本宮心領了。”

年歲越來越大,我越來越不愛爭。起初是身在高位,有許多的不得已,不能再像年輕時天不怕地不怕,就算輸了,籌碼也不過一個我。權勢地位均是重擔,而我擁有的不過是雙肩,我得小心平衡,免得哪邊因我的一時疏漏而傾倒。

現如今我已經爭不動了,老邁的身體時刻提醒著我心力不濟。有時隻在地裏勞作半個時辰,泛酸的腰就迫使我停下休息。

我心中所願,唯皇上康健與皇子有望。還有,江山穩固,四海升平,百姓安樂,戰火永熄。

同年三月,距離邵妃見我僅隻過了一個多月,建州女真,又來犯邊。

十一年的工夫,讓他們忘了犁庭之痛。也因為蒙古屢屢挑事,致我方目光常在蒙古之上,女真餘部獲得喘息,聯合起其餘女真部落再次挑釁大明威嚴。

汪直欲請旨前去招撫,為朝中眾多官員所阻。他們以汪直年幼且無戰爭經驗為由,極力阻撓。

皇上找不出把此等重擔交給汪直的理由。

汪直也不惱,武的不行便來文的。他關心科舉許久,對朝廷重文輕武這一條不以為然。大著膽子請開設武舉,設科鄉試、會試、殿試,並寫了厚厚幾張實行細則,深得聖心。

詔命試行,且看成效。

汪直委屈啊。

我清楚他的才幹,遠在其他朝臣之上。且我永遠也忘不了,他是緣何學習兵法的。我心知肚明,從不相問。然而素素卻是個藏不住話的,有一次被我聽到他們閑談。

素素問:“你怎麽看這個,多枯燥呀。”

汪直一本正經地回答:“不枯燥。”

素素托著下巴:“看得懂嗎?”

汪直搖搖頭道:“不怎麽懂。但《三國誌》上說,讀書百遍而義自見。我隻要勤奮些,慢慢地也就弄懂了。”

小小的孩子,正是玩心重的時候。好端端的,誰願意舍棄玩樂去幹琢磨兵法的辛苦事兒。汪直不是顯貴之後,也無世家身份,他不過是個公公,一個一無所有的瑤民之後。他走這條路,會比旁人艱辛許多。

他是為了我,想做我的依靠。手握權柄,才能更好地護我。

不忍見我憂傷,不欲令我為難。

他的一番情深義重,我得成全。

我麵見皇上,提出迂回之法。

先退而求其次,派汪直前往遼東處置邊務。

處置邊務並非行軍打仗,汪直有足夠的能力。縱然朝臣們知道這是皇上的權宜之計,也失去了反對的借口。

汪直即將赴任。

等到了遼東,朝臣們的手伸不到那麽遠。憑著汪直的能力,自能在那邊紮根。

與我拜別的那天晚上,天上下了疏落的小雨。汪直沒有打傘,就站在院中怔怔地看著正殿的朱漆木門。

芊芊在走廊看到,叫他上來。他粲然一笑,道:“汪直即將遠行,不能再伴娘娘左右,娘娘務必要保重身子,等汪直回來再給娘娘斟茶。”

芊芊將這句話轉告給我的時候,汪直已經走了。芊芊問我要不要去追,我說不用。

戰場上刀劍無眼,他第一次去多少有些忐忑。即使少年壯誌,也怕馬革裹屍。他在千萬人麵前橫行無忌,在我麵前卻最是柔軟脆弱。他怕自己流露出膽怯,叫我擔心。更怕一去不回,忍不住落下一滴辛酸淚。

與安喜宮別,便是與我別。叫芊芊傳話,也是一樣的。

話不在多,也不在動聽,普普通通的一句,藏著他刻在心底深處最濃的眷戀。

汪直信守諾言,要把李旦帶走一同抗敵。

然而當晚李旦就出了事。

屋子起火,李旦被燒成了焦炭。

汪直不信這是意外,然而赴遼的任命不能拖延。他派人傳信於我,說叫我一定要注意尚銘的動靜。

此案移交大理寺辦理,查無頭緒,最後以意外失火定案,乃至封卷。

我叫大哥盯著點尚銘,有什麽情況第一時間來報。

大哥不解:“娘娘為何不直接找皇上?”

皇上他先是天子,才是我的丈夫啊。他有他“平衡”的顧慮,我有我“利己”的考量。

總之尚銘存在有他的價值。

我不由生出了點悲哀。

大哥當上指揮使數年,還看不清形勢。他站在高位,當真合適?

我的親人,一點兒也不了解我。

不比汪直,在我心裏永遠都是那個貼心的小家夥。

汪直走後,我一度覺得寂寞。

大哥也始終沒有拿到尚銘的把柄。

又過了七個月,嚴冬驅走秋涼的時候,邵妃生了,仍是個皇子。

皇五子朱祐棆,就這樣帶著對皇室的懵懂與對未來的憧憬來到了世上。

於情於理,我要送去賀禮。

出生要送,滿月更要送。

然而我所不知道的陰謀,就在五皇子出生後悄然逼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