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長得中規中矩,一半像皇上,一半像邵妃。
小小的孩子,還看不出聰慧與否。
我往常不去永和宮,是以很少注意到她宮中的人。隻知道一個叫張從安的宮女,很得她歡心。
去過幾次之後,我注意到了那張從安的長相。很美,卻打扮樸素。生生把自己的年紀,往上提了十幾歲。
倒是個忠心、懂得禮數的。
後宮妃嬪極其注重自己的身形,自五皇子出生後邵妃便努力想要恢複到以前的樣子。五皇子滿月後,邵妃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兒。待到五皇子三個月大時,邵妃幾乎與以前一般無二。
是個愛美的女人,同時也是深愛皇上的女人。
隻是這一次,與以往有些不同。蓋因我身側的芊芊,在張從安去端茶水時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咦”了一聲。
回去之時,我問她為何大驚小怪。
芊芊玩著手帕道:“那張從安的身形,乍一眼看去像極了邵妃。奴婢還記得,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大概是主仆倆在一起久了,有些相像也是正常。若有一天張從安換上邵妃娘娘的衣裳背對著奴婢,奴婢還真辨不出來。”
我的心裏如被鐵錘敲擊,“咯噔”一聲。
“走,我們回去。”
“回哪裏?”芊芊不解地跟著我轉身。
“回永和宮,找邵妃。”
我寧願自己小人之心,也好過大錯鑄成。
我找到邵妃,說要與她講些體己話。
殿內的宮人識時務地依次退下。
我將芊芊的發現說出,叫她小心著點張從安。
畢竟我的宮裏,曾經出過一個素秋。
我所受過的痛苦,不希望別人也遭受一遍。
邵妃呼吸急促,臉色顯然是變了。她顫抖著,握住我的手:“依皇貴妃之見,臣妾該如何做?”
我拍著她的手背道:“你是皇上冊封的妃嬪,當有主見。更何況你現在還當了母親,該決斷時還是得拿出皇子之母的氣魄來。本宮言盡於此,邵妃好好思量吧。”
她彎腰向我道謝,親自將我送到門口。
我止住腳步道:“五皇子該想他的母妃了,邵妃還是回去吧。”
她感激地點頭。
回到安喜宮不到半個時辰,芊芊就聽聞了一個消息,說是邵妃身邊的大宮女張從安失手打翻了邵妃心愛的茶具,被邵妃責罵後趕去花木房做了一個侍候花草的低等宮女。
那活兒辛苦,要澆水除草,不比在永和宮裏清閑,且受人尊敬。
張從安以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芊芊手裏端著一盤瓜子,邊嗑邊道:“娘娘,您有沒有覺得,這邵妃娘娘做事越來越果斷了,也越來越狠得下心?”
當然有。
邵妃的果決讓我有些吃驚。
她對我的信任更讓我吃驚。
邵妃在聽到我對張從安的懷疑後,竟是一點思考也無,就信了我的話,認定張從安對皇上有非分之想。
張從安可是她的心腹,是她近身之人。她就沒有懷疑,我是故意在她麵前挑撥離間,想要她處置張從安,削去她的左膀右臂?
我自言自語地說出了心頭的疑惑。
芊芊吐出兩片瓜子殼兒,熟練地將仁咽進肚子裏:“大概是,為母則剛吧。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寧可錯判也不放過。”
但願如此。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偶爾汪直會給我寫信。
他告訴我他是如何鎮住遼東的“地頭蛇”官員們,又如何與遼東巡撫陳鉞達成合作。過程的艱辛,他一字不提,隻告訴我西廠權勢比往時更盛,他已有了能讓眾臣不再反對他帶兵打仗的本事。
兵部侍郎馬文升,便是他第一個下手的對象。
馬文升倒後,朝臣對他愈發懼怕。
且汪直漸漸掌握了遼東的兵馬實權,內閣也不敢再反對他。
報喜不報憂,全是讓我放心的話。一張張薄薄的紙箋背後,不知道藏著多少辛酸淚。
每每閱畢,我都放在燭火上燃盡。就怕被有心人看到,給汪直帶去麻煩。
五皇子半歲的時候,建州女真又言要犯邊。
這一回,汪直成了名正言順的監軍。
當皇上在朝堂上提出這一方案之時,老臣們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反對。
誰都知道汪直的手段,無論比智,還是比狠,都沒有人能玩得過。
甚至還有人,希望汪直死在戰場上。
在提督陳鉞明麵率領,監軍汪直背後指點之下,明軍浩浩****出發,前去征討建州三衛。
汪直詭詐,以巨大利益招誘女真入貢使團,隨後翻臉,將他們秘密械送京師。
又派鴻臚典禮官誘開城門,繼而突然殺出。女真人不意明軍突至,多被殺戮。
遼東的兵,他幾乎沒用。僅以幾支隊伍,就將女真人殺得丟盔卸甲,屁滾尿流。
女真族又一次元氣大傷,聽到汪直的名字就渾身發顫。
皇上看到捷報,大喜,升陳鉞為右都禦史,汪直則加食米三十六石,後總督十二團營,開明代禁軍專掌於內臣之先河。
我聽著芊芊講述汪直的英勇,心中的感動匯成了河。
我的孩子啊,他徹底長大了。
十二團營乃是京兵精銳。
始於景泰年間。
那時候景泰帝朱祁鈺倚重兵部尚書於謙,放手讓於大人對京營進行了改革。
於大人以為,京城三大營各有指令,臨時調遣,士兵與將領互不熟悉,且平日裏沒有得到良好的訓練,怕驟然臨敵,難於抵禦,便從三大營中甄選精銳成立十團營,為準備在緊急時刻調遣聽用。
後先帝複辟,厭惡於謙,將其廢除。
皇上即位後,選拔三大營中的精銳十二萬,成立十二營。比於大人那時,還多了兩營。由十二位侯爺掌軍,各部都由勳臣做提督或都指揮來輔佐。
而他們的上司,便是汪直。
自此汪直兩字,便成了真正的榮耀。
他不再是京官們眼裏靠著巴結後宮妃嬪上去的權閹,而是有戰功、有真本事的英雄。
誰想攻訐他,都得掂量掂量他手裏的兵。
皇上過來用膳的時候,我提了一嘴:“汪直年紀還這麽小,臣妾擔心他不能勝任。”
皇上喝了口湯,道:“這孩子,遠比你想象的要厲害得多。”
“可樹大招風,臣妾擔心……”
皇上捏起一塊紅豆酥塞進了我的嘴裏:“招風便招風吧,旁人或許就折了。但汪直不一樣,風越大他站得越威武。”
皇上的話還未說完。
“且我平衡東西兩廠勢力,你雖不說,我心裏卻曉得,你怕汪直被尚銘那老狐狸欺負了去。現在他手握兵權,尚銘見到他哪還敢橫?明麵上,他得彎腰低頭。至於背地裏,這兩人一直爭鬥不休,無論我幹預與否,都改變不了最終的結果。”
這是帝王的悲哀,我懂。
他守護的不是一塊糖,一個包子,也不是一頭牛,一處房舍。
他要守住的,是大明的江山。
包括裏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人。
江山是塊燙手山芋,掌管起來不容易。
我投給他一個理解的眼神,問了另外一個問題:“汪直現在每日都在勤加練兵,是否邊疆又有戰事?”
皇上冷哼:“他們敢?被我軍打的還不夠嗎?存了這麽多年的氣數,又在短時間內盡了。”
“不過……”他話鋒一轉,“自瓦剌分裂,也先死後,韃靼一部進駐河套,諸部自此陸續遷徙。他們把河套作為入侵我大明的據點,時常南下剽掠。這些蒙古賊寇再縱容下去,終將成為大患。”
“所以皇上想要肅清河套,而最佳將領人選,是汪直。”
他深以為然道:“知我者,貞兒也。汪直有謀有略,擅長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條件。難聽點說,叫不擇手段,但在戰場上,本來就該兵不厭詐。且汪直心夠狠,隻有他能做到我想要的斬盡殺絕。我相信總有一天,河套能回到故土。”
沒有野心的帝王,不是好帝王。
皇上的夙願我一直都知道,他想奪回河套,成就萬世基業,重現秦皇漢武昔日的輝煌。
想當年漢武帝劉徹善斷,前後數次派出衛青、霍去病北伐匈奴,收複河套。
自此漠南無王庭,匈奴為臣妾,江河所至,皆臣服大漢。
那是怎樣的盛景啊!
皇上想做第二個漢武帝。
汪直練兵繁忙,沒有時間來安喜宮看我。
直到再次出征前,他才匆匆來向我辭行。
他還是那個圓圓臉蛋,圓圓胳膊的汪直。十幾歲的年紀,臉上的嬰兒肥還未退去,眼神依然明亮,可眉宇間卻多了風霜。
他說:“皇貴妃,我要走了。”
“嗯。”我輕輕地答。
“我很開心,發自內心的開心。原來保家衛國,是這麽有意義的一件事。”
他真的成熟了。
以前他的眼裏隻有我,現在多了家國。
他雖是太監,卻比許多身子健全者更有男兒氣概。
我掏出一個護身符給他:“這是本宮親手繡的,希望能護你平安。”
他一捏,感覺到裏麵是硬的,將護身符握住,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轉身,大步走了。
芊芊端著點心進來,看了看汪直,又看了看我,最後無奈地看著手中的點心,道:“娘娘,汪督公怎麽才來就走啊,奴婢這點心剛備上,他人就在外麵了。剛才奴婢遇見他的時候,想叫他好歹吃一塊來著,可他手裏仿佛捏著什麽東西,眼裏還隱隱閃著淚花……哎呀,汪督公這樣威風凜凜的人,怎麽會流眼淚呢,大概是奴婢看錯了……娘娘,要不你來一塊……”
聽著芊芊絮絮叨叨地念,我的眼裏慢慢地湧上了酸澀。
汪直哭了,他知道護身符裏藏了什麽。
裏頭放著的,是祐安小時候帶過的長命鎖,後來我將它轉贈給汪直。那一段“母慈子孝”的時光,是汪直這輩子最快樂的回憶。
長命鎖意在長命。
戰場上刀槍無眼,我要他心有掛礙,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