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芳深夜拜訪三皇子,在三皇子不露悲喜的臉色中,講了個故事。

這故事,改編自張躍。

他說秀苑有幾個倒黴的秀女,無意間聽到萬皇貴妃與芊芊說話,知道了四殿下並非皇貴妃親生,而是從邵妃娘娘肚子裏出來的。所以,這幾個秀女慘了。

有一個,被看到了臉,當日毒殺,屍首被拖了出去。

還有幾個,等到萬皇貴妃查明是誰,就會以殺害秀女凶手的名義,送入黃泉。

三皇子與他虛與委蛇:“梁公公的故事,與本皇子何幹?”

“自然是有幹係的。”梁芳道,“其中有個秀女,名叫王聘,姑姑雖是皇後,卻隻有虛銜。女人間的那點事,想必三殿下有所了解。共事一夫,哪有真正的和睦?皮笑肉不笑罷了,實則內裏風起雲湧。所以萬皇貴妃表麵上雖然敬著王皇後,卻絕不會因為此事而饒了王聘。”

梁芳小心地打量著朱祐樘的臉色。

果然朱祐樘在聽到王聘的名字後,呼吸一滯。

“說下去。”

魚兒上鉤,梁芳心中翻起一朵愉悅的浪花。事情的順利,超出了他的意料。三皇子是什麽人?是皇子中能力手段最像皇上的那一個。他以為引君入甕會有些難度,哪知竟如此輕鬆!

朱家,盡出癡情種。陷入戀愛的男人,智慧是不比平常的。

梁芳接著道:“為了活命,王姑娘隻好去求四皇子。她告訴了四皇子原委,求四皇子救命。可三殿下您也知道四皇子的性子,他知道了這天大的秘密,怎能憋住,第二日一早便逃課去了景陽宮問邵妃,被皇上察覺。再後來的事,您也知道了。”

朱祐樘的注意力全在那一句,“她告訴了四皇子原委,求四皇子救命”上。

他不明白,自己與王聘情投意合,王聘為何不來求助自己,反而要求助四弟。

而且他還想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秀女們被軟禁,白日人多無法出去,就算王聘有王皇後派人關照,要想開溜,唯有等晚上看守換班之時。

他急於知道答案,忍不住問:“王聘是何時見的四弟?”

“自然是昨夜。”

梁芳的話叫朱祐樘心頭一跳。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見麵。兩人之間,是怎樣的關係?

明明,與王聘定情的,是自己啊。他連信物都拿了,還命人去打一對並蒂蓮花鐲,打算等到時機成熟,去向父皇請求賜婚。

自然,想娶王家之女,他需要付出代價。無論遠走他鄉也好,被奪權勢也好,為了王聘,他都在所不惜。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過去十幾年所有的不如意,都能被王聘的溫柔撫平。

梁芳假裝沒瞧見朱祐樘有些發白的臉色,具體解釋道:“三殿下有所不知,四殿下與王聘姑娘早已私定終身。他們兩情相許,王姑娘會去找四殿下也不奇怪……”

朱祐樘眼神陰鬱,打斷了他:“你說什麽?”

梁芳裝出三分害怕,七分不解的樣子道:“臣……臣說……四殿下與王姑娘兩情相許……”

“砰!”

朱祐樘大掌擊在案上。

“爾敢騙我!”

梁芳委屈:“臣何敢欺瞞三殿下!”

這一次,朱祐樘才注意到梁芳口中的“臣”字。這個閹人,可以自稱“下官”,也可以因為位高而在不受寵的皇子麵前自稱“咱家”,又或者為了討好,自稱“奴婢”,但他都沒有。

他用了“臣”這個字,對應的就是“君”。他是投誠來了,向自己表示衷心呢。

朱祐樘聽出來了,決定問個仔細。

“這些事,你怎麽知道?”

“是張躍張姑娘求助臣,讓臣來見三殿下。她說,隻要臣告訴您一句話,您就會懂了。”

“哪句話?”

“何以致契闊?繞腕雙跳脫。”

朱祐樘眼皮一跳,疑惑似洪水傾瀉般將他包圍。這明明是他送給王聘的承諾,張躍是如何知道的?他心中有萬千個疑問,像密密麻麻的螞蟻啃噬。即使他從不與人交心,此時也不能再拒人於千裏之外。

他直接道:“一派胡言!這乃是本皇子說與王姑娘聽的。梁公公今日顛三倒四,是想將本皇子玩弄於股掌之間嗎?莫不是梁公公以為,本皇子是個傻子?還是梁公公覺得,本皇子出身不佳,沒有生母庇佑,就能隨意欺瞞?”

梁芳跪得及時:“三殿下息怒,其中自有原委。還請三殿下喝口水消消氣,聽臣細細道來。”

他保持跪的姿勢,奴顏媚骨地給朱祐樘斟茶。待朱祐樘一口喝下,梁芳才道:“宮中多秘事,雖然皇上下令禁止議論,可堵不如疏,越堵,造成的反噬越大。此事,要從萬皇貴妃誕下子嗣開始說起。有些即將作古的老太監臨死之前透露給臣,說大皇子之死乃是紀淑妃設計。當時的紀淑妃還是女官,心悅皇上……”

朱祐樘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口中的紀淑妃……”

梁芳接話:“正是三殿下的生母。臣聽聞,紀淑妃生前與萬皇貴妃有隙,具體如何,不得而知。就連老太監說的這段話,臣也難辨真假。但可以肯定的是,萬皇貴妃恨淑妃娘娘,以至於不喜三殿下,在三殿下出生後就任您自生自滅。”

“後來呢?”

“誰料三殿下您才華超群,腹有治國良方,像極了皇上,令皇上對您漸漸改觀。萬皇貴妃怕您被封太子,所以故意建議皇上選秀。她本以為王家淡泊,教出來的嫡女也必淡泊,就算心底不是,明麵上也得裝一裝。可在家族利益麵前,王聘姑娘絲毫不含糊。她選擇了最受萬皇貴妃疼愛的四殿下,到乾東五所蓄意引誘。”

梁芳的話說得很明白,這是一招“偷梁換柱”。

王聘去了乾東五所,張躍去了萬安宮之北。

為了促成王聘與朱祐樘的昏事,萬皇貴妃對外宣稱,萬安宮附近的才是王聘。

這裏頭的學問大著呢,梁芳相信以朱祐樘的敏銳能想明白。

娶家世爾爾的張躍,於奪嫡無任何益處;但愛上王聘,與強大的王家捆綁在一起,就會引起萬皇貴妃深深的忌憚。

於是萬皇貴妃故意給出了錯誤的消息,讓三皇子錯將張躍認成王聘。

想通以後,朱祐樘不能接受。老天爺開了這麽大一個玩笑,叫他如何麵對。

他搖著頭道:“不,這不是真的。”

“那句話,還不足以說明一切嗎?”梁芳大著膽子反問。

朱祐樘還是不能相信:“我要去找王聘,向她問個明白。”

梁芳勸阻道:“三殿下,臣聽張躍姑娘說,她送了您一個香囊。待哪日得空,讓她再繡一個,比對針法,便能知曉真假。還有,四殿下正直、善良,雖喜歡王姑娘,但在兩百多條人命麵前,他多半會選擇大義。張躍姑娘說,王姑娘是她很好的姐妹,想求三殿下相救,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再則,萬皇貴妃查凶手查了這麽久,很快就要查到張姑娘身上,時間緊迫,還請三殿下救命啊!”

風雨撲麵而來,朱祐樘被逼得退無可退。諸事加在一起,無論令他動心的是哪個,都不能再拖。

他穩了穩心神,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緣何奔走這一趟?”

“因為臣,想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得精彩,活得漂亮!”

沒有一字怨言,卻處處透著窘迫。

看人臉色、為人掣肘的滋味,朱祐樘最熟悉不過。他能理解這種強烈的、想要反抗、力爭上遊的心情。隻是,他有一事不明。

“本皇子依稀記得,你是萬皇貴妃提拔上來的。”

沒道理,會為萬皇貴妃鄙棄。

既已投誠,梁芳也不拐彎抹角:“臣受重用,是臣沒有與尚銘狼狽為奸,還因此救了萬指揮使一命,受到了皇貴妃娘娘的賞識。可賞識能維持多久呢?歲月最能消磨無基的感情。臣在萬皇貴妃身邊多一天,就能感覺到她對我多一分嫌棄,嫌棄著嫌棄著,也便成了厭憎。臣自問忠心耿耿,盡心盡力,雖比不得娘娘過去用慣了的汪直,可這世上像汪直一樣,既能叱吒朝堂,又能鎮守邊疆的全才又有幾個?照理,做奴婢的是不能對主子心生怨言的。可萬皇貴妃近來行事如此激進,臣實在是怕啊。”

一番賣慘後,梁芳毫無保留地說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良禽擇木而棲。臣想尋一個新主,一個用臣而信臣、信臣而不惡臣的新主。”

旁人或許會抵觸梁芳的野心,但朱祐樘不會。他自己就是那樣的人,不以為梁芳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有何不妥。他們都是掙紮在底層的人,像淺溪裏的魚,依賴上遊的水過活,無法將命運抓在手裏。可越是這樣,便越要反抗。他們在心中給自己樹了一麵旗幟,旗幟不倒,抗爭的腳步就不會停。

野心是被逼出來的。

朱祐樘以此為榮。

他沒有直接給出回應,轉移話題:“你是怎麽與張躍熟識的?”

朱祐樘用了“熟識”這個詞。

能綁在一根繩上,絕非泛泛之交。

梁芳實話實說:“今日以前,臣未曾與張姑娘或者張家任何人在私底下說過話。張姑娘初來求助臣時,臣亦感到意外。可看到她的孤獨、淒楚、不甘,臣就明白了——小人物被逼上絕路,什麽法子都要試一試的。她不過是在進行一場豪賭,賭注是自己的命。”

在梁芳的嘴裏,張躍被塑造成了一個飽受迫害,又剛毅不屈的女子。這小女子還會察言觀色,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勢力。

這不就是第二個朱祐樘嗎?相似的命運,相似的抉擇。如一顆浮萍遇到了另一顆浮萍,訴說著遊**的孤苦。

朱祐樘心裏好亂。

他很想快點知道真相。

但換班的時間已過,不能貿然闖入秀苑。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天亮。

等,並不意味著幹等。一邊等,還要一邊籌謀。

得阻止父皇與四弟見麵。

一滴蠟油滴到了桌麵上,朱祐樘腦海裏靈光一現。

要想髒汙不為人注意,去除並不是唯一的方式。還可以物遮掩,將之深埋。

他還有兩個皇弟,被邵妃教得不像話。若他們惹出事端,可以暫且將父皇的視線吸引過去。

“最近五弟、六弟在做些什麽?”朱祐樘問。

梁芳瞳孔巨震。

像,太像了!

三皇子與張躍簡直就是天生一對,性子像,思考問題的方式更像。

他絞盡腦汁,想好了一堆話術,以期既能讓三皇子接受張躍的法子,又能做到不著痕跡地引導。

畢竟凡事做得太刻意,會招人懷疑。

他以為自己與張躍是戰友,各自提供各自的價值。然而他的價值還未發揮,三皇子就與張躍達到了最佳的默契。

也好,省得操心。

梁芳規規矩矩地回答,一肚子壞水藏得嚴嚴實實:“還是老樣子,鬥蟋蟀,捉弄宮女內侍,有時候上樹掏個鳥蛋,把繩子綁在母鳥的腿上。五殿下還好些,邵妃娘娘訓斥一頓就能安靜幾天。六殿下麽,毫不在意自己皇子的身份,得過且過,一天到晚盡給皇上娘娘惹事兒。”

“啊,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來,“六殿下最近好像托人從宮外搞來一些漂亮的麻雀,正訓練著呢。上回王姑娘幹活的時候,六皇子還想叫麻雀啄她,幸好四殿下及時製止,救下了王姑娘。否則輕則受傷,重則容顏受損。”

朱祐樘抓住了重點:“那些麻雀很凶嗎?”

梁芳十分上道:“重金買來的自然與尋常的有所不同,但也隻是一般的凶。要想鬧出大事,吸引皇上的注意,難。”

“那就將其中一兩隻換成伯勞。”朱祐樘輕描淡寫。

伯勞,候鳥,性凶猛,喜掠食。嘴大似鷹,尖而利,腿腳強健,趾帶利鉤。個小,與麻雀相似,尋來顏色相近的混在其中,他那不成器的弟弟未必看得出來。

就算看出來了也不要緊,栽贓嫁禍圖的就是人證物證。任憑弟弟說破了天,也沒人會信。

“時間倉促,此事就交給你了。梁公公千萬不要告訴本皇子,你進入司禮監這麽多年,一點人脈與手段都沒攢下。”

梁芳腆著笑臉:“三殿下有令,臣怎能畏難。一定盡心竭力,為三殿下分憂。”

“記住,手腳要幹淨。”朱祐樘叮囑,“另外,別鬧出人命。”

“臣記下了。”

離開的時候,梁芳神清氣爽。

與聰明人談交易,順得就像在絲綢上起舞。

東廠不缺高手,梁芳吩咐下去,叫人連夜出城,去搞兩隻伯勞。抓、買、偷、搶,方法不論。伯勞的選色,得靠近麻雀。

另外,還得多準備一些蜥蜴。

伯勞食小獸,蜥蜴為餌。

東廠的那幫亡命之徒,把任務看得比性命還重。天還不亮,就將所有的東西準備齊全。

在六皇子呼呼沉睡之際,籠子裏的鳥兒被調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