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朱祐檳是被淒厲的鳥叫聲吵醒的。他困得很,披衣起來。來到大鳥籠前,見到驚悚的場麵——有兩隻麻雀,正在啄食自己的同類,用那尖利的嘴巴啄起同類的肉,就往肚子裏吞。

動作,還十分凶狠。

朱祐檳被嚇壞了。

小鳥兒怎有如此能耐?

他頭皮發麻地看著,漸漸地看出了點意思來。平和相處多麽無趣,自相殘殺才好看呢。瞌睡勁兒跑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刺激。朱祐檳想看看小鳥兒還有沒有別的招數,遂打開了鳥籠。

鳥腿上有他叫人綁好的繩子,他以為萬無一失。

可伯勞多凶,一獲得自由就攻擊他。兩隻伯勞在他手上猛啄,他痛得大叫,手一鬆,連繩帶鳥飛走了。

暗處,梁芳叫人放著蜥蜴。

伯勞一見到蜥蜴就開始捕獵,一路捕一路追。人為設定的目的地是秀苑,伯勞尖鳴一聲飛了進去。

朱祐檳的人慢則慢矣,好歹長了腿,緊追慢趕,終於跟到了秀苑。

朱祐檳姍姍來遲。

他要報仇。

惡鳥欺了他,休想活下去。

他在秀苑門口吵嚷,說一定要進去。內侍攔著,他便耍起了無賴,奪過一把刀,亂揮亂舞。

他到底是皇子,不能受傷,否則在場的每一個內侍,都逃脫不了責任。

內侍們投鼠忌器,眼睜睜看著他跑進去。

剛好這時秀女們也該晨起了,聽到動靜打開了門。

自然,也包括張躍和王聘。

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向六殿下行禮。

朱祐檳煩躁不安地擺了擺手,道:“別來這些虛禮,本皇子不稀罕。本皇子走丟了兩隻麻雀,應該是藏在樹上了,你們要真有心,還不速速尋找。”

秀女們或來到樹下,或探身花叢。

張躍引著王聘往一棵枝葉茂密的樹下走,邊走邊說話讓王聘分心。樹洞放了足夠多的半死不活的蜥蜴,伯勞肯定在那裏。

王聘仔細搜尋著,不知道身上已被張躍做過手腳。

藥味兒,從腰封以及雙腕處慢慢地散開。

伯勞聞著氣味,漆黑的眼珠子盯準了王聘。因身子小,無須太多藥量便能起效。猝不及防間,一隻伯勞動了,衝著王聘的腰部,一陣亂抓亂咬。

王聘嚇了一跳,大叫:“鳥兒在這裏!”

說完,拔腿就跑。

伯勞窮追不舍,另一隻也撲上來。

朱祐檳腦子裏“轟”的一聲,看著兩隻伯勞在極短的時間內將王聘的手腕抓爛。視線裏一片紅,血水滴滴答答地滴落。他心想完了完了,再這麽下去不好收拾,若被父皇知道,一定會重重責罰。

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刀,他鼓起勇氣。英雄救美,出刀要快!

伯勞機敏,撲扇著翅膀躲開。

刀鋒劃過了王聘的手腕。

朱祐檳及時收手,卻還是來不及。

巨大的疼痛包裹了王聘的全身,她忍不住張口大叫。可“啊”字到了喉間,呼出來的卻隻有一團渾濁而無力的氣。

她陷入了一個無聲的世界,說什麽都是徒勞。咽喉吞沒了所有的聲音,包括疼痛的呼喊。

這不可能。她怎麽會失聲呢?

她整個人都不對勁兒,鮮血從腕間流走。

恰在此時,外頭傳來了梁芳的尖嗓。

“皇上駕到”四個字像鍾一樣撞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皇上是聽說老六買了凶禽伯勞趕來訓斥的,半道上遇著了趕去乾清宮交代的老四。他怕老六縱禽傷人,來得匆忙。

連老四也顧不上審問,叫抬車輦的人快一點兒。

一進來,便見到猩紅場麵。

“這是哪家的秀女?”朱見深問。

第一時間,他想的是保住這倒黴姑娘的命。

“回皇上的話,她是王皇後家的侄女,王聘。”一個膽大些的秀女跪下來答。

“請太醫了嗎?”

“未……曾。”

答話的,是六皇子。他嚇得魂不附體,刀“當”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朱見深越看老六越來氣,一個大耳刮子迎麵扇去:“逆子!跟你母親一樣混賬!”

六皇子被打得往後直退,不慎左腳絆住了右腳。

沒有人敢扶,眼睜睜地看著他跌倒在地。

六皇子眼冒金星,嘴角有腥鹹的東西流下。他聽見父皇怒氣衝衝地喊了一聲“叫太醫”,在心頭祈禱王姑娘千萬不要有事。

這一巴掌,是他該受的。

他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也不知道好端端的鳥兒會什麽會跑到秀苑來,更不知道鳥兒為何傷人。他拔刀的本意是想救人,卻因學藝不精而害了一個好好的姑娘。

他承認自己頑劣,可頑劣是來自爹娘的忽視。他內心空虛,隻能以捉弄人為樂。可他從來沒有殺過人,也沒有誰因他而死。他被巨大的愧疚包圍,一個字也不敢辯解。

隨行而來的侍衛搭起了弓箭,成功將兩隻伯勞射殺。

四皇子自皇上的背後走出來,看著躺在地上抽搐的姑娘。

“怎麽沒有人抱她呢?”他想。

秀女大概是抱不動,侍衛是為了避嫌。可還有內侍,內侍應該是怕隨意移動了傷者而擔責。

他一個箭步躥出,無與倫比的快。趕在皇上下令之前,抱起了王聘。

順便,還疑惑地看了張躍一眼。

張躍不是說,王聘是她的好姐妹嗎?為何王聘出事,張躍一點反應也沒有?

不,不能全然說她沒有反應。嚇傻的臉與垂掛的兩滴淚珠證明了她的感情,可木然不動的身姿,又似乎在避嫌。

但轉瞬四皇子否認了自己的想法。也許是誤會一場。

相愛之人,就該互相信任。

太醫與王皇後幾乎是前後腳趕到的。

張躍不負四皇子的信任,在太醫來之前給王聘喂了溫水。

水碗還在桌上放著,王皇後擔憂地抹眼淚。

“太醫,聘兒的手,能治嗎?”

皇上難得摟住了她的肩,輕輕地拍著。這溫柔遲到得太久,聊勝於無。

太醫戰戰兢兢地答:“王姑娘性命無礙,臣已包紮上藥。隻是雙手手筋都斷了,就算劉純劉太醫在,也……”

王皇後的身子抖得像漫天北風中一片可憐的雪花:“你是說,本宮的聘兒,以後再也拿不了碗,拿不了筷,拿不了書,拿不了筆,甚至拿不起一張紙,以及天下所有的東西……”

王皇後幾乎要暈倒。

她撲在床前,叫著王聘的名字:“聘兒,聘兒……”

王聘睜著眼,一句話也不說。

眾人都以為她是悲傷過度,隻有朱祐杬看出了不正常。他抱她的時候就有懷疑,現在疑心更重了。

王聘躺在他懷裏使勁張嘴的模樣,還有大喘氣兒的聲音他還記得,他想王聘定然是想說些什麽。也許知道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她終於放棄,成了現在連敷藥都不喊一聲的“啞女”。

他提醒太醫:“瞧瞧王姑娘的咽喉。”

太醫叫王聘張嘴,王聘迫不及待地配合。

太醫看來看去,沒看出任何異樣。

為謹慎起見,他問:“王姑娘可有吃喝過什麽東西?”

梁芳故意望向桌上的那口碗。

太醫在征得皇上的同意了,走向桌邊。

張躍雙膝跪地,淚光盈盈:“皇上、皇後娘娘,民女與王聘乃是好姐妹,端水隻為交情,沒有惡意。”

遭到了懷疑而瑟瑟發抖的人,顯得楚楚可憐。

太醫照查不誤,沒有發現任何不妥。

皇上看了她一眼,道:“起來吧。”

張躍感恩戴德的表象下,一陣竊喜。

被懷疑過一次且洗刷冤屈的人,不容易被懷疑第二次。

一舉兩得,她都有點兒佩服自己了。

她看著像死魚一樣不能動彈的王聘,心頭盡是得意。她想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蠢的女人,輕易就中了她的招。

果然飽讀聖賢無用,巧用詭計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從王皇後到邵妃,哪個不是學富五車?可這些個大家閨秀,最後還不是敗給了一個宮婢出身的萬貞兒。她聽爹爹說,萬貞兒年輕的時候手段層出不窮,年紀大了當上帝妃才有所收斂,溫和仁慈不過是迷惑世人的假象,實則雙手沾滿血跡。

她要走萬皇貴妃走過的路,逼死一眾如王皇後一般的閨秀、才女。她想起選秀時王皇後對她們的評價,說王聘是蕙質蘭心,說她則是機敏聰慧。

庸人才誇蕙質蘭心,無可誇讚時隨便逮個詞兒使用。類她這樣的資質,讚美的詞兒簡單又直白。

張躍趁著王聘熟睡時滴入張躍口中的藥汁兒,被一碗白水衝洗得幹幹淨淨。

太醫當然查不出來。

這濃縮的藥汁兒,是托梁芳尋來,再由李廣的手,送入秀苑的。

在梁芳的配合下,她的計劃天衣無縫。

掐準了所有的時間,包括,伯勞何時來,以及,啞藥何時發作。

就算六皇子沒有出手,王聘的手筋也會被伯勞啄斷。此刻張躍很想謝謝自己那死去的大娘,若不是那個惡婦,她也不會想到學醫,更享受不到學醫帶來的諸多便利。

隻不過在王聘手腕上抹了點兒東西,就將之徹底毀了。

那東西又溶於血,消失於血,查也查不到她身上來。

她不知是該罵王聘愚蠢,還是該佩服自己。

而且,她的招數不止這些。

她趁著四皇子靠過來小聲安慰她的時候,用更輕的聲音說:“剛才我見鳥兒攻擊的不止王聘的手腕,其他地方也該檢查才是。”

四皇子深以為然,將她的話略微修改後複述了一遍。

太醫見到了被啄了兩口的腰封。

他請皇後將之摘下,細細地瞧,又放至鼻尖深深吸氣,覺出了點不同來。

他取來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在裏頭,發現了與秀女清婉所中之毒一致的兩棵小小的毒草。

不敢隱瞞,立即下跪道出實情。

梁芳“啊呀”一聲,陰陽怪氣道:“大膽!你敢懷疑王姑娘?王皇後恬淡如菊,一門出來的侄女必也是心地善良的。此中,定有誤會!”

明是為王聘辯解,實則故意將髒水引到王聘的身上。

四皇子是個直性子,忍無可忍,又一次在皇上開口前,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梁公公別拍馬屁了,於事無益。當務之急,是查清真相還王姑娘一個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