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查明真相極其容易,有時候又很艱難。

大辟之獄,自檢驗始。

人證物證,需在首位。

遇有死者,必根究其所以致死;凶手定罪,須查獲屍體;屍體檢驗,須查驗到致命傷,否則不易結案,便為疑案。

太醫在王聘的腰封裏找到了毒草。

王皇後臉色煞白地找著侄女被人栽贓的證據。

可惜腰封上除了太醫剪開的那道口子,再無其他痕跡。各人針法不同,除了自己動手縫補掩蓋,便隻有一種可能——旁人也會同樣的針法。

可短時間內若要學得,十分不易。

哪兒來這樣七竅玲瓏的人物?

王皇後麵如死灰。

證據確鑿,無從抵賴。

若非六皇子頑劣,若非伯勞恰好飛到秀苑,若非秀女剛好晨起,若非草藥的味道吸引了伯勞,王聘所為,將長埋暗處。

可……可王聘是個好孩子啊。王皇後打心裏喜歡這個侄女。

王家的家訓是大愛、大德、大仁、大義,她怎麽也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她情願這是一場夢。夢醒了,一切回歸原位。

王聘隻是啞了,眼沒瞎,耳不聾。

腰封是自己親手縫製,她確定裏頭什麽都沒有。草藥憑空出現,是有人栽贓。

這幾天,她一直和張躍在一起。

她記得,張躍與她談論過刺繡。

她相信這世上有一種人,可以根據隻字片語,或者幾句見解,就可以舉一反三,掌握某項技能。

古往今來,不乏天賦異稟者。

怪不得,這些日子醒來時總有些頭痛。起初她以為是換了地方睡不踏實,現在看來,張躍是個用藥的高手。不隻清婉著了道了,連她也被陷害。

那麽,她的嗓子,還有她的手……

王聘痛苦難當,掙紮著要下地。她的手筋斷了,雙手撐在**像已宰待售的豬肉,帶著死氣,綿軟無力。她一點勁兒都使不出來,人跟著手往下傾倒,“撲通”一聲,摔在了地上。

額頭被砸破,王皇後心疼地想去扶。

王聘卻看向了張躍,雙肘撐地沒命似地爬過去。

張躍心中一驚,退到了四皇子的身後。四皇子以為王聘是衝著自己來的,蹲下來溫聲道:“王姑娘,你是否有冤要說?”

王聘不住地點頭,淚似雨水般流下。

可是她說不出來,她甚至無法提筆寫字。

出於同情,四皇子伸出手去摸她的頭發。

在場之人,隻要有一人問她——

是誰陷害了你?

她便能用眼神,或者手臂,哪怕臀,哪怕腳指明。

但沒人想到這一層。

唯一一個看出不妥的,是朱見深。

他在腦海裏轉了幾圈,尋思著問哪些問題有助真相水落石出,還未開口,就有內侍來報。

“皇上,不……不好了……”

朱見深一眼認出這是安喜宮的人,忙問:“可是皇貴妃病情又加重了?”

內侍難過道:“就在方才,萬皇貴妃劇烈咳嗽,竟……竟咳出一灘血來。芊芊姑姑拿帕子去堵,怎也堵不住。”

“太醫呢?”朱見深腳比嘴快,已經邁出了秀苑。

內侍跟在後頭,道:“院正已經開了方子,可他說治標不治本。萬皇貴妃油盡燈枯,就在這幾日了。”

朱見深猛然回過頭來,目光像刀割過內侍的臉:“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內侍耿直,隻好再複述一遍。

朱見深眼神陰鷙,隻因接受不了這殘忍的現實,本意,並不是與小小內侍為難。他轉過了頭去,竟然不顧帝王身份,撩起長袍,往安喜宮跑去。

宮道像被撕開了一條裂口,朱見深如同一道閃電。他以身撞開無形的阻塞,聽到自己急速又沉悶的心跳。

“皇上,皇上……”梁芳等人在身後聲嘶力竭地叫。

他聽到了,但他不想回應。

一國之君莽莽撞撞,四十歲的人仿佛一息之間老去。

他粗喘著,感受到眼裏滑落的淚。

愛人所在的地方,才是家啊。

貞兒若是走了,他就再也沒有家了。

聽說皇上來了,我匆忙叫芊芊扶我坐起。

費力地仰著頭,讓她給我上妝。

明明墊著柔軟的枕頭,做什麽都累。仿佛動一動,精氣神就泄掉一分。

妝上到一半,皇上就裹著風進來了。他無視了所有人,徑直奔到我的床前,握住我的手,癡癡地看著。

眼眶發紅,應是哭過。

這麽大的人了,還鬧小孩子脾氣。

我任由他握著,原本還想安慰幾句。可看著他悲傷的臉,竟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悲傷是會傳染的,強顏歡笑被他的真實擊碎。

他癡癡地望著我,再無帝王的淩厲肅殺氣,就像很多年以前,他還是僅到我胸口的孩子,站在秋風微涼的殿門口,等著我回家。

“皇上。”我叫他。

他突然一把抱住我,動情地喊我的名字:“貞兒。”

我心中猶豫糾結,要不要將他推開。

這是最後的溫暖了,我十分珍惜,等到人死化成一堆白骨,便什麽都沒有了。

可我是將死之人,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渾身都充滿著年邁病弱之人的腐朽味道,像一片落葉在濕泥地中漚了三天三夜。

我不想在皇上的心裏,留下不堪的印象。

西漢李夫人病危之際,漢武帝前去瞧她。李夫人以被蒙麵,死活不肯再見武帝。後李夫人撒手人寰,武帝對她念念不忘,連帶著照顧她的兄長,屢屢開恩。

我在極短的時間內想了又想,終究還是遵從了自己的內心。我不是李夫人,皇上更不是漢武帝。我們隻是一對相愛又結不成夫婦的可憐人,沒道理在最後相聚的時刻還要為難自己。

皇上是我的夫,我該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對我的感情。他不介意我老,我醜,我病氣纏身,我滿身腐味兒。

我理當高興。

我把手放在他的脊背上,一如既往地溫暖踏實。我們靜靜地相擁,聽著彼此的心跳。

梁芳在一邊喘氣,聽得皇上膩煩。他怕嚇著我,聲音壓得極輕極輕:“滾。”

梁芳為難:“那,王姑娘的事……”

皇上不耐,卻仍然很小聲:“你去處理。”

梁芳哭喪著臉:“臣不敢。”

祐杬也跟進來了,過來瞧我:“母妃,你怎麽樣了?”

皇上一看到他就來氣,又不好當著我的麵直問,剛好梁芳畏畏縮縮不肯答應,皇上便指了指他們兩個,言簡意賅道:“協同處理。”

其實祐杬與邵妃相認之事,我早已曉得。會有這一日,在我的意料之中。我能接受,但皇上卻不容許任何人傷我半分。依皇上的性子,大概會記恨祐杬好一陣子。

祐杬還是溫吞優柔的模樣:“兒臣怕處理不……”

“當”字還沒開口,皇上一眼剜過去。

祐杬嚇得吞了口口水,老老實實回答道:“兒臣遵旨。那母妃的身子……”

皇上又瞪一眼。

祐杬灰溜溜地逃了出去。

梁芳跟在他後頭。

梁芳那一句未說完的“王姑娘的事”,烙在了我心裏。

莫非,王聘出了事?

王聘這孩子,我一打眼就喜歡。和皇後一樣,都是恬靜淡泊、內心善良之人。

無奈皇上纏著我,讓我不得空閑。我隻好給芊芊使眼色,讓她不停給皇上倒水。

皇上心情不佳,隻抿了幾口。陪了我大概三炷香的時間後,他重重地拍了下自己的腦門,猛然起身,道:“來人呐,快找個騎馬最快的兵,騎上禦馬監中最好的馬,去皇陵把盧用請來。”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油盡燈枯並不是病。是身體的衰老枯竭,人力不可轉圜。就算盧用來了,也無計可施。

可看著皇上略帶興奮的臉,我不忍心說穿。我跟著他笑,道:“盧太醫醫術高明,一定可以讓臣妾多活兩年。”

他否定道:“兩年怎麽夠,我還要與你同度十年、二十年。”

這是癡人說夢了。

他未必不知。

自欺欺人,可以略微減輕些痛苦。

我趁著他不再陰鬱,望著外頭道:“陽光真好,花應該開得很美吧。皇上可否親手采一朵最美的,戴在臣妾的發間。”

他興衝衝地跑出去,臨到門檻處轉過頭來說:“你等著。”

差點摔一個跟頭。

我心中一慟。

但理智尚存,我記得自己遣開他的目的,忙叮囑芊芊,讓她去打聽秀苑發生之事。

等皇上回來時,我若無其事。

他的心全在我身上了,哪還有閑心去管別人。可我一日掌管鳳印,一日就要擔起副後的責任。

待我知道發生在王姑娘身上的悲劇之時,已是午膳後。

我又找了個理由避開皇上,對芊芊道:“此事有異,好端端的伯勞為何飛向秀苑?我信王聘的人品,她眼神清澈,極為難得。你且與我說說,今日之前,還發生了什麽?”

芊芊做事得力,無須我吩咐仔細便能把事兒辦全了。

她說皇上給了四皇子一夜期限,命他說出挑唆之人。

怎這麽巧?

我想了想,道:“芊芊,你去找大哥,讓他盡錦衣衛之力,秘密搜尋秀女們的過去,越快越好,越細越好。”

我有預感,不日真相就會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