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無所獲。
連太醫院正都說,蔣王妃恢複得有些不可思議。
張躍隻當他是推諉塞責,狠狠訓斥了一番。
靜下來之後,又覺得院正沒有騙她的理由。
她自己也學過幾年醫術,更準確地說,是毒術。雖無法治人,害人卻不在話下。
從古至今,邪道之路總比正道要好走。
王聘病重,好得緩慢,隻能在四方天地裏,每日躺著。朱祐杬又要照顧她,又要在皇上麵前“獻媚”——
他得敘舊,說漂亮話,讓皇上想起以前種種,皇上便會對王聘的病情上心些。
一個男子願意為了心愛的女人拆了自己的骨頭低下頭顱,何嚐不是另一種光輝。
隻留下蔣英,在秋實宮裏照料。
近日張躍拆了紗布,傷口好些了,決定走一趟,去看看兩位受驚的王妃。
時辰,自然是選擇興王不在的時候。
蔣英聽說皇後親臨,急急出來拜見。
她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張躍親自去扶。
嘴裏說著:“自家妯娌,何須見外。”
實則,近距離仔細地打量著蔣英的臉頰。
真是膚若凝脂,半點也見不到傷痕。
多瞧幾眼,她便感到了嫉妒。
明明蔣英隻小她兩歲,可這肌膚,至少比她年輕十歲。
對著雕花鏡自照的時候,張躍能明顯看到自己臉上的皺紋,每次上妝之前,都得按撫提拉好一會兒,才能勉強揉散,再多抹些脂粉,強行蓋住。
等到卸了妝,又是一副年老色衰的模樣。
她甚至想,如果世上有換皮之術,她便把蔣英的皮剝下來,縫在自己的臉上。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
蔣英當然能看見皇後眼裏的震驚。
女人對美貌的渴望,逃不過另一個女人的眼睛。
蔣英卻假裝不知道,向皇後請罪:“王聘妹妹身子抱恙,無法起身,又怕病氣衝撞了娘娘,是以沒有出來行禮。請皇後娘娘寬恕。”
王聘妹妹?叫得好生親熱。
張躍不信,兩女共侍一夫,能侍出真情實意來。否則,論年紀,王聘該是略大蔣英一些,可蔣英卻叫王聘妹妹,分明是拿正妻的身份,壓著寵妾呢。
她要戳穿蔣英的麵具。
“側妃病重,理該好生歇著。本宮不是那小氣之人,怎會怪罪?說來,本宮與側妃也是舊相識了,那年選太子妃,我與她是一道進宮的。至於你,更是本宮親自挑選的。將門女子,英姿颯爽,本宮以為,配些京中的紈絝著實委屈你,以你的樣貌和品性,怎麽著也得嫁個王爺。興王弟弟心眼兒實,長相也好,你嫁過去,可謂是一樁美滿姻緣。隻可惜……”
張躍故意頓了一頓:“你嫁過去十餘年了,如今三十往上。該生個孩子,伴在身側,最好是個兒子,將來也好繼承王位。這麽多年,怎無所出,可有看過大夫,知曉是什麽問題?”
蔣英咬著唇,不說話。
張躍循循善誘,端的是掏心掏肺的模樣:“都是一家人,有何難處直說。宮中藥材豐富,本宮定會全力相助。你這個年紀,要想懷孕還來得及。要是再晚些,恐怕就沒有後悔藥了。”
蔣英被皇後一番真心的情意打動,眼裏隱隱有了淚花。
張躍適時地執起了她的手,關切道:“怎麽了,本宮哪一句話說得不對,傷到你的心了?”
蔣英聽到這話,非但沒有止住,淚珠滾滾,反而哭得更凶。
張躍一眨不眨地盯著眼淚滑過蔣英的臉頰,一絲變化也無。
絕不是上妝之效。
為了證實,她捏了帕子,溫柔地拭去蔣英臉上的淚。
確定是真臉無疑。
“蔣妹妹,你究竟是怎麽了?”
蔣英抽泣著:“皇後娘娘,臣妾非是不能生。而是,而是……”
“而是什麽?”
“臣妾一個人,怎生得出來?”蔣英掩麵。
張躍摟住了蔣英的身子,拍著她的後背:“本宮原以為,興王是個明白人。哪知,他竟寵妾到如此地步!這些年,你受委屈了。待會兒本宮就把此事稟告給皇上,讓皇上來評評這個理兒。本宮記得上回在乾清宮門口見到你爹,老了,除了牽掛國事,就是放心不下你。若是被他知道你過得這般委屈,該如何傷心呢。其實你多年未有生養,張大人心中也有揣測,隻是放在心裏,不說。你放心,這事兒本宮為你做主了,必然幫你辦得漂漂亮亮,讓興王絕無二話。”
“這……”蔣英又跪下來,想要再次磕頭,“叫臣妾怎生報答皇後娘娘?”
張躍托住了她的身子,道:“本宮已經說了,自家妯娌,無須多禮。身為王妃,為王府開枝散葉是你的本分。本宮不過是在後邊推了一把,關鍵還得靠你自己。”
蔣英點頭:“謝皇後娘娘指點。”
張躍切入了正題:“隻是本宮有一事不解。蔣妹妹如此花容月貌,興王怎會偏愛王側妃呢?妹妹肌膚賽雪,本宮一個女子見了,都覺得我見猶憐,楚楚動人。興王就算與王側妃早相識,也不該無視妹妹的美貌。”
蔣英神色更見淒楚:“皇後娘娘可知,臣妾是用什麽法子維持美貌的?”
“願洗耳恭聽。”張躍竊喜。
“那是很久以前,臣妾還是少女之時,隨父出征,躲在帳篷裏。一日,爹爹抓來一個苗人,那苗人說自己會蠱,願贈與我,請我將他放了,他便告訴我控蠱之法。我不理他,他便說——小妹妹,我這個可是食腐蠱,受傷之人用了,能極快地恢複傷口,女子用了,還能永葆青春。”
張躍的耳朵豎得高高的,唯恐聽漏半句。
蔣英繼續訴說:“我不信,他便演給我看,他咬破了自己的手,又將傷口在地上剮蹭,沾上許多髒東西,然後讓那蠱蟲爬上去,不一會兒,傷口便變得十分幹淨。他再叫我看著他眼角的魚尾紋,說要讓蠱蟲把細紋吃掉。”
張躍吃驚道:“細紋真被吃掉了?”
蔣英認真地點頭,道:“眼見為實,叫人不得不信。我心動了。雖然當時我還是個少女,可也知道容貌的重要性。我爹就因為看上了一個戲子的美色,將她納為了妾侍。我想要把蠱蟲拿回家,幫助娘親重新獲得爹爹的愛。於是便答應了那苗人,放他回家。苗人高興不已,將蠱送給了我。可我剛解開繩子,就被爹爹發現了。爹爹見苗人要跑,二話不說將他殺了。還叮囑我,不要被妖言騙了。”
窗外綠意盎然,**開得正旺。小蟲兒爬來爬去,過著它們忙忙碌碌的一生。
張躍抑製住狂跳的心髒,問:“後來呢。”
蔣英黯然道:“後來,就因為爹爹的一句妖言,我不敢貿然將蠱蟲這類邪物送給娘親。當時年紀也小,不具分辨好壞之能。所以一直養著,養到了嫁給興王的那天。我一嫁進去,就發現自己是多餘的。王爺寵愛側妃,根本沒將我放在眼裏。無論我多努力,他都不愛我。比如這一次同時受傷生病,王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側妃的身上。哪怕我用蠱蟲治好了臉,他對我也不聞不問。”
蔣英泫然欲泣:“皇後娘娘,您說,臣妾要這東西何用!”
張躍拚命擠了幾滴眼淚出來,安慰著眼前這個“懷璧”的女人。她已經想好了,無論如何都要得到這件寶貝。最好,是蔣英乖乖拿出來;如果不肯,那就別怪她使用厲害手段。
先禮後兵。哄騙才為上策。
她以為,要費一番工夫。
哪知下一瞬,蔣英便道:“皇後娘娘若真能助臣妾獲得王爺的寵愛,臣妾,自然是要報答的。娘娘擁有皇上的愛,便是擁有四海,臣妾的報答,微不足道。唯有這可令女子美貌永駐的食腐蠱,還算勉拿得出手。它對我無甚用處,但可以為皇上娘娘‘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情錦上添花。”
張躍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
蔣英以為皇後不接受,惶恐道:“臣妾有罪,臣妾有罪。皇後娘娘對臣妾一片真心,臣妾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這蠱蟲,哪能等娘娘助臣妾以後再報答,理應先奉上。還請皇後娘娘饒恕臣妾的愚昧,臣妾這就將蠱蟲逼出來。”
說完,蔣英就拿簪子劃破了手臂。
一條細細小小的蟲子遊了出來,晶瑩剔透,模樣有些可愛。
蔣英將它捧在手裏,高舉著:“娘娘可先以宮女試之。”
她篤信,以濃妝遮掩衰老之態的張躍,抵擋不了這樣的**。太醫院多少養顏湯藥熬出來,都救不了張躍那張因心思過重而加劇枯敗的臉。
果然,皇後沒有拒絕。連推諉,都不舍得裝一下。
欲望存於世間,真實而**。貪婪的業火燒起來,天地之間大門敞開。經過的每一個生命,都將受到無邊的炙烤。烈火焚身,結局淒慘。
張躍好奇道:“如何用?”
蔣英連說帶比,介紹詳盡。
張躍將自己的貼身宮女推了出去。
才一晃子工夫,宮女前些日子手腕上被她打傷的疤痕便不見了。
張躍喜出望外。
她若是三思,便該知道,天下沒有白食的午餐。蠱術與醫術一樣,利弊共存。享受了好處,沒有道理不付出點什麽。
不厭求索之人,被眼前之利衝昏了頭腦。張躍破開一個口子,叫蠱蟲遊了進去。
臨走,拍著蔣英的手背道:“好妹妹,你且等著本宮為你做主。”
涼風吹起來,蔣英目送著皇後離去。
她擦了擦皇後觸碰過的地方,站得像一棵鬆。
拂雲百丈青鬆柯,其烈難將眾木同。
張躍以己度人,已然踏上一條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