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躍驚喜地對著雕花鏡,看著臉上的變化。

她肉眼可見地變年輕了,皺紋一道一道地減少。肌膚吹彈可破,細膩得如同剛剝殼的雞蛋。

她往唇上抹了點花蜜,沾沾自喜:“都說苗疆地區蠱術盛行,有奇詭之效,若非先帝好戰,將瑤民趕盡殺絕,這等好物,早就該落到本宮的手裏。”

貼身宮女不敢言語冒犯先帝,但皇後顯然在等她的回話,無奈之下,隻好道:“不管遲早,皇後娘娘總算是得償所願了。皇上見到娘娘美貌,一定會更加喜歡娘娘。”

張躍心中如綻開了一朵花,大而姝豔。

正想叫人去喚皇上晚間過來用膳,一抬頭,便在鏡中看見了一張端方英俊的臉。

她的兒子,當朝太子朱厚照,已經脫去了稚氣,眉目間可見皇上年輕時的影子。

算一算,下個月,就是他十四歲的生辰了。

張躍對這個兒子真是又愛又恨。

愛,是刻在骨子裏的,血濃於水,母子天性。

而恨,乃是恨其不爭。

小時候的太子,明明天資聰慧,品性純良,正直守禮,常為太傅與眾臣誇讚。自從奶娘與公主死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張躍捉摸不透這是為什麽,許多次苦口婆心地勸。

但朱厚照我行我素,絲毫不將她的話放在心裏。她也曾害怕皇上一怒之下會廢太子,好在皇上隻有她一個皇後。無人,可再為皇上誕育子嗣。

慢慢地,也就心安了。

她的照兒,是大明唯一的繼承人。再不濟,也是名正言順的儲君。

皇上不會將皇位傳給旁支。

最終,必將由她這個太後,來輔佐新君。

大明的未來,依然在她的手上。

平日裏太子不服管教,野性難馴,除了過年過節,以及一些特定的日子,很少踏足乾清宮。

驟然見到,張躍不勝歡喜。

她轉頭,親親熱熱道:“照兒來了?宮人們也不稟報一聲。”

朱厚照硬邦邦道:“兒臣要來,誰攔得住?兒臣不讓宮人稟報,又有誰敢忤逆兒臣的意思?”

張躍對兒子的態度熟悉至極,也便沒有計較。能來,已經極好。

她張羅道:“母後屋裏備了你喜歡吃的茶點,快坐下來用一用。”

朱厚照皺了皺眉,道:“不用。”

又吸了吸鼻子,道:“今日母後身上的味道,有些不大尋常。”

“哪裏不尋常了?”

“似乎,有股怪味兒,腥腥的,黏黏的。”

張躍下意識地舉起手腕放到鼻端。

太子緊接著道:“大約,是殺戮過多所致。滿手的鮮血,怎麽洗也洗不幹淨。”

張躍身子猛地一抖,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親兒。

“照兒,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朱厚照譏諷一笑:“孩兒說錯了嗎?難不成母後是個大善人。孩兒今日前來隻有一句,善惡之報,如影隨形。母後好自為之。”

說罷,拂袖而去。

張躍喉間如被堵了一隻蒼蠅,咽不下,吐不出,渾身難受。

她喃喃道:“真的會有報應嗎?”

宮人大氣都不敢出。

蠱之一物,不可輕易沾染。

當今皇上生母紀妃,就是蠱中好手。

若幹年前,她使計用蠱害死了先皇與萬皇貴妃的長子,自己則不得善終。若非萬皇貴妃明理、仁慈,皇上活不到現在,更別提坐擁江山。

舊事早已寫明——萬法皆空,因果不空。

張躍已經擁有帝王之愛,實在無須錦上添花。

但她一意孤行。

太子的話像把利劍戳傷了她,每一個窟窿眼兒裏都仿佛漏出肮髒的味道,飄散到空氣中,令人隱隱產生想要作嘔的衝動。

她覺得自己是多心了,又有些不安。於是叫宮人準備花瓣與洗澡水,伺候她泡一個香縈滿身的浴。

宮人照做。

沒有一個人敢對她說,太子的話並非隻是單純的譏諷。她的身上,的確有一股腥味兒。

假如,她沒有洗浴,或許所有的悲劇,都可以避免。

但是她洗了,用香味將自己武裝得媚意盈盈。

泡著泡著,她睡著了。

長發散在浴池中,像一朵亭亭如蓋的蓮。

月隨風起光痕碎,香荷佳人影纖纖。

如煙的水汽彌漫,滿室濕意濃濃。

朱祐樘是個血氣方剛的男子,怎麽禁得住愛人如此明目張膽的撩撥?甫一入殿,就被告知皇後在泡浴。掀開珠簾,隱約可見皇後光潔的半邊脖子。

他心中一動,做了個手勢叫宮人們都退下,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真美!

朱祐樘近距離觀察著皇後的臉。

他與皇後相伴十八載,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攝人心魄的美。既有二八少女的容顏,又有成熟婦人的風韻。水珠從發絲兒上滴下來,像是珍珠滾過綢緞。

朱祐樘被這模樣迷死,除去龍袍,下了水,打量著她如彎月般皎潔又纖瘦的脖子,情不自禁地撥了撥她的耳垂。

早在朱祐樘下水之時,張躍就已經醒了。故作姿態,似一朵花等著被采擷。如今花瓣上吹來一陣輕柔的涼風,心知無論如何都瞞不過去了,隻好睜開了眼睛,眼神倦懶:“皇上怎麽來了?”

朱祐樘撈起一縷她的濕發:“不是皇後請朕過來的麽?”

張躍作勢去撿宮裝:“那臣妾伺候陛下用膳。”

起身間,千嬌萬態破朝霞。

朱祐樘長臂一伸,挽起了張躍的發。

“皇上……”張躍不勝嬌羞。

低頭間,風情萬種。

朱祐樘送上了他的唇,在她臉上印了個吻。

朱祐樘快要瘋了,失去了理智。

如臨山巔,雲霧驟濃,繚繞間,糾纏不清。

雲霧激戰,霞光火燒一般紅。

閉上眼,天地之間仿佛再無其他。

今生有此一次圓滿的結合,就是死也無憾了。

朱祐樘於動情之時,如是想。

他將自己交給了她,什麽都不剩。

瘋狂之時的念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靜。他怎麽可能,死在一朵鮮花上呢。

他乃萬乘之尊,掌千裏輿圖。山河風景需要他,城郭百姓更需要他!

如斯想著,他站起了身。乾清宮還有許多奏疏等著他,今夜不能留宿美人榻了。

可剛站穩,體內忽然傳來一陣噬心之痛。朱祐樘被這突來的變化打了個措手不及,仰麵跌進水裏。

張躍以為是虛弱疲累,趕緊去扶。皇帝的腦袋就埋在奇峰間,臉色青得可怕。

張躍慌了,焦急地喚:“皇上,你怎麽了?”

朱祐樘沒有回答她。

回答她的,是噴濺了她滿身的血。

“來人,來人,傳太醫!”

坤寧宮中傳出皇後撕心裂肺的吼叫。

宮人們一齊湧入,伺候皇上皇後穿好衣衫。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麽。

所有人都默低著頭,不敢吭聲。

皇上有恙,太醫們不敢怠慢。

幾乎整個太醫院都來了。

就連休在家中的,也在趕來的路上。

皇上的情況不好。

太醫們經驗老到,從空氣中**靡的味兒中聞出了事發的起因。光看皇上臉色,心就涼了半截。

一搭脈,個個如喪考妣。

皇上的病,治不了。

問起罪來,他們一個都別想置身事外。

天家需要顏麵,皇上不能在女人的屋裏出事。

太醫懂得這個道理,皇後更懂。

她立即命太醫們,把皇上抬去乾清宮,假稱是大寒入體,用紗布擋著點兒。

至於坤寧宮裏今日當值的這些人,留不得了。

就算是心腹,也不放心。

張躍做事向來絕,不留後患。以照顧皇上不周為由,將他們全都杖斃。

一時間,坤寧宮外血流成河。

於皇上病危之際,徒添殺孽。

皇後謂之——賞罰分明。

她這一路走得太順,十八年的風雨都有人替她遮擋。她在長期的如意中愈發驕縱貪妄,失去了最起碼的判斷力。

她不該如此心急,反而招人懷疑。

頭一個疑心她的,就是皇太子朱厚照。

但太子什麽也沒有說,與她似隔了千山萬水般遠。

母子一場,終成陌路。

太醫施救了三天三夜,毫無頭緒。

他們對蠱一竅不通。

行醫之人大抵有這個通病,對“邪魔外道”嗤之以鼻。別說深究,連提起都覺得燙嘴。

紀蓮將這“邪物”帶進宮中,無人識得。唯有一個盧用,見萬皇貴妃深受蠱蟲之害,願撇開正邪成見,潛心鑽研,頗得成效。

蔣英所下之蠱,正是來自盧用。

眾太醫不識,無法救治,致朱祐樘所犯之疾如山傾倒,成了絕症。

他怎麽也想不通,不過一次歡好,素日精壯的身子,怎就綿軟如絮了。

他在自己的身上聞到了腐朽的味道,還帶著腥臭。一張嘴,好似無數臭魚爛蝦漚在了裏頭。

他還有未了的心願,滿腹遺憾。

哈密尚未收複,蠻莫歸屬未定。

開疆辟土、朝序清寧、百姓安樂、民物康阜,哪一樣,都沒有做到他理想中的樣子。

他接過這江山,是要做盛世明君的。

他才三十五歲,當國君也才十八年,幾日前還好好的身子,怎麽突然就垮了呢?

他不敢相信,陷入掙紮與迷茫中。可無論是剛咽下去就吐出來的食物,還是嘴角不斷滲出的血,都在提醒他,他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

三十五歲就要死了。

天漸漸地黑了,月升起來。宮人們點了蠟燭,照著光可鑒人的地磚。屋內的熏香燃起來,淡淡的香霧彌漫。一切皆如往常,仿佛什麽都沒有改變。

忽然間,一陣風吹過,不遠處一盞燈被驚動,火焰猛地跳躍了一下。

朱祐樘雙眉間劇烈一顫,望出去的眼神也跟著一縮,就好像那不是一件冰冷的物什,而是快要油盡燈枯的他自己。

期間皇後來看過五次。

頭兩天,一天兩回。

到了第三天,隻在晨間來了一回。

且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

那是他最心愛的女人,是他半輩子的精神支柱。在急症發作之時,他希望皇後伴在身側。

皇後看起來固然傷心,說出的話也挑不出錯兒。可每來一回,皇後便悲泣一回,像是怕他不知道燈魂將熄的樣子,通過這種方式暗示他。

他被迫承認自己不行了,並漸漸接受。

淚灑了數回,均在無人之時。

嚴格算起來,是有人照顧的。隻是他不讓任何人近榻,除了太醫看診的時候。

宮人們與他隔著一定的距離,看不到一國之君沉默又孤寂的淚水。枕巾被打濕,他也一聲不吭。

窗開了半扇,他睡不著。隱約可見月色明亮,在地上流瀉出一片霜色。

他在渾渾噩噩中想了很多,彌留之際更貪戀那僅有的溫情。派人去叫皇後一同賞月,卻被告知皇後已經睡下了。

睡下了,便不來了。

他怔怔地看著床帳,心仿佛被大石碾過。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拚湊不起來。

他不明白,明明皇後愛他至深,可為什麽到了這樣的生死時刻,皇後卻對他敬而遠之。

糾結中,病痛又發作了。

他蜷縮起身子,冰冷徹骨。

恰在此時,有內侍來報:“皇上,興王側妃王氏求見。”

朱祐樘咬著牙,不想讓外人見到他如斯狼狽模樣,吸了口氣,逼出兩個字:“不見。”

內侍猶豫著不肯離去。

朱祐樘又道:“聾了嗎?朕說不見。”

內侍收了興王側妃的好處,猶猶豫豫道:“側妃說,她是來為皇上解惑的。”

“朕是天子,無惑……可解。”才幾句,朱祐樘就累得氣喘籲籲。

富貴險中求。

內侍從袖子裏掏出一個香囊,大著膽子呈上去:“側妃叫小的把這件東西交給皇上,還念了一句奇怪的詩——何以致叩叩,香囊係肘後。小的不解其意,唯願能為皇上分憂。”

窗外柏樹綠意甚濃,四季常青。

幾片楓葉掉落,如火焰飄入碧海。

桂花開得正好,暗香由遠及近地襲來。

桌上的景德鎮青瓷瓶中,還插著幾枝嬌豔的雛菊。

少女的話依稀還在耳畔。

“我娘說,雛菊是月老的信物,等到花開遍地的時候,播種之人就能收獲幸福。”

到此時此刻,王聘還是不忘自證身份。

他早已從張躍事不關己的態度中隱隱嗅到了真相,卻不肯承認。如今王聘找上門來,或許是命運的安排。

他在萬般抗拒中沉浮,最後還是順從了自己的心。

金口開啟,真相的齒輪滾滾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

內侍麻溜地跑出去,朝著王聘彎了彎腰:“側妃娘娘,皇上允了。”

王聘抬頭望了望被墨色吞沒的夜空,再望了望那高懸的明月,挺直脊背,踏入了乾清宮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