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重病見不得強光。

屋內光影黯淡。

他就像一具屍體,一動不動地躺著。直到王聘進入,才微微側過腦袋來。

王聘一進入,就對上了朱祐樘那雙漆黑的眸子。眼窩凹陷得厲害,似納了兩個無底洞穴。

見到王聘,朱祐樘不自覺地眨了眨眼。

王聘知道,他是想要看清。於是走得近了一些,與朱祐樘隻隔七八步的距離。

朱祐樘已知她來的目的,早就遣散了看守的人。

王聘見他仰視頗為費力,掇了把椅子坐下。

兩人麵對麵注視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以及,聞到彼此身上的味道。

一香一臭,一腥一甜。

朱祐樘以為王聘會如張躍般嫌棄,然而並沒有。

她連皺眉都不曾。

她看著他的眼光是那樣眷戀,仿佛他是住進她心裏麵的那個人。

兩人初遇那年,正是情竇初開季。

王聘真切地愛過他,是以將他的眉目牢牢地記在了心底。相戀之時她沒有回頭,但後來眾人齊齊行禮之時她見過。她站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他,覺得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她想,為了他她什麽都願意做的。

後來他棄了她娶張躍為妻,張躍害她得了瘋症。人人都以為她淒慘至極,她卻當作是命運的饋贈。

她在憶起辛酸往事時,不忘丈夫對她的種種愛護。大夢初醒時,身心皆被治愈。

如今坐在這裏,隻為報仇。

眷戀不過是一刹那。

王聘瞧見朱祐樘緊握的香囊,先開口道:“皇上是個長情之人。”

朱祐樘喉間發出“咕咕咕”的聲音。

王聘將香囊拿回來,歎息著道:“皇上虛弱無力,不必說話,臣婦一人訴說,就已足夠。皇上可知,臣婦為何要收回這香囊。”

她果然不給皇上說話的機會。

“因為香囊隻贈愛人。臣婦曾經贈過心儀的男子,他卻不珍惜。又或者說,他珍惜信物,卻不珍惜信物的主人。”

王聘眼裏漸漸地含了淚光,過往的痛苦呼嘯而過。似綿密細針,紮入她的心裏。

“皇上可知,那一年,臣婦身上發生了什麽?臣妾愚蠢,信錯了兩個人。一人告訴我心悅四皇子,以己私為餌,與臣婦互訴,探聽到臣婦與心儀之人的秘事。又用藥迷暈臣婦,琢磨臣婦香囊上的針法。她很厲害,一看便會。不僅奪走了臣婦的身份,還奪走了臣婦的心上人!”

王聘眼中的淚掉了下來,如冰渣子碎了一地。水滴的反光裏,映著一顆千瘡百孔的真心。

她撇過頭,擦掉眼淚,揚起嘴角,逼迫自己微笑。

越是難過,越不能沮喪。

她要笑,笑容如三月暖陽。

可偽裝隻能騙過別人,騙不了自己。

她壓抑著顫抖的聲音,淒聲道:“此為臣婦一恨。另一恨,便是那許諾要娶臣婦的負心郎。若非他耳聾眼瞎,姓張的如何能得手?我懷揣著嫁他的喜悅,被姓張的斷了手筋,毒啞了嗓子。”

王聘比劃著,一隻手如刀:“皇上可有感受過刀刃劃過身體的恐懼,有口不能辯的絕望?眼睜睜看著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卻無法動彈。你可知臣婦當時的心情,恨不得立時死了去向閻王告狀。活著的人不能為臣婦申冤,臣婦實在是沒了法子。”

窗外杜鵑啼鳴,聲聲哀切。

從六月開始,叫聲就不曾止歇,晝夜長啼,摧人心肝。

期間有內侍驅趕,後又飛回,內侍幹脆將之捉了溺死,但始終未能斷絕。

乾清宮裏仿佛藏著世間最悲戚的故事,引得杜鵑紛紛前來。前赴後繼,無休無止。

趕不絕,殺不滅。

朱祐樘也便不強求清靜了,任它們在枝頭悲唱。時間久了,倒也習慣了。

可是此刻他聽著王聘的控訴,字字忍耐,字字泣血,比杜鵑的悲鳴,還要淒涼上十倍百倍。尤其是控訴的內容,叫他恨不得立時坐起來。

他不敢相信,情願王聘是在騙他。當真相撥開迷霧漸漸清晰,他發現那沉重無法承受。

漫漫十幾年,若非患上癡症,叫一個女子,怎麽挺得過來?

幸好是瘋了,不然,鮮活的生命,怕死在滿腔悲啼之中。

朱祐樘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些什麽。

他費力地仰著頭,想要坐起來。

王聘順勢拿了個靠枕,墊在他的背後。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王聘的手,動作是那樣自然。甚至在觸碰了他的身體後,沒有如皇後一般急著擦手。

他渾濁的淚登時流了下來,滴在世間最華貴的寢衣上。

寢衣上兩隻對望的五爪金龍,瞪著圓目,栩栩如生,似是在譏諷他的無知與自負。

他就是個瞎子,甚至連瞎子都不如。

瞎子還能聽音辨位,他卻連她是誰都認不清。

今夜月圓,天上沒有一顆星星。

其實原本是有的,但風一吹就都躲起來了。

連星星都知道躲閃,因為天空會接納它們。

可王聘遭遇那樣不堪的迫害時,她的心上人在哪裏?

她被弄成了一個殘廢,說好要娶她為妻的朱祐樘卻抱著張躍的身子落淚。他將溫暖的懷抱給了別人,留給她半生噩夢。

其實她沒有說,就算得了瘋症,也總在夢裏看到那些慘烈的往事。每一回醒來,都恐懼得瑟瑟發抖。

如果沒有興王,她不知道該如何撐下去。能活到現在,真是不易。

王聘進來的時候沒有關門,風呼呼地吹著她的後背。

明明不是嚴冬,卻有著徹骨之寒。

她抬起了左手,五指枯槁得像一根根細小的柴枝,就算落在地上,也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現在她的語聲已經平靜,近乎淡然:“你看,筋脈斷了,許久不用,這手都萎縮了。原本另一隻手也該廢的,是盧太醫拚盡全力,用了數載工夫,才讓臣婦有了今日為皇上墊枕之幸。一隻手做事,多少比兩隻手要艱難些。從前臣婦隻要三日工夫就能縫製一隻香囊,現在,需要兩個月。”

四個月,兩隻香囊。一隻被張躍扯壞,還有一隻,也不必存在了。

王聘站起了身,來到桌案旁,帶著決絕的神色,將取回的香囊放在燈燭之上。

火苗舔到流蘇,“噌”的一下燃了起來,燒到王聘的指尖,王聘卻不為所動。

朱祐樘急了,大喊:“小……心……”

簡單的兩字,說得他精疲力竭。

王聘卻置若罔聞,手一動不動,隻是轉過頭來,對著他淒豔地笑。

那笑容襯在燭光中,像漲潮時驚濤裏泛起的洶湧波光。

朱祐樘從來都沒見過這樣的笑容,涼意自四肢百骸漫出。

他撲騰著想要阻止,身子卻使不上力氣,“撲通”一聲,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可縱然如此,他仿佛不怕疼似的,十指緊扣著地麵上的氍毹,一步一步往前爬。

為的,不過是保全王聘完好的那隻手。

他終於確定了自己的心意,大夢初醒。原來兜兜轉轉,傾心所愛就在眼前。紅塵的舊夢裏,他大醉了一場。傷了她的身心,是萬死難贖的罪過。

十指被磨出了血來,堂堂帝王爬得像一條狗。

疼痛滋生了力氣,讓他得以說出連貫的話來:“聘兒,不要!”

他有什麽資格,如此親昵地叫他?

香囊被燒成了灰燼,王聘的十個手指染了灰。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道:“皇上終於認出了臣婦。”

朱祐樘的身子顫抖得不成樣子,口中嗚咽著:“對不起……”

王聘忍住眼角即將落下的淚,蹲了下來。她冷冷地看著他,最後一次給予他充滿情感的眼神與麵容。

“這世上,本就沒有哪個女子,比我更愛你,想要與你攜手一生。在你承諾娶我的那天晚上,我好高興,看著窗外的星子,激動得睡不著覺。那時我想,既然認定了你,任憑鬥轉星移,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就算……”

她頓一頓:“就算為你去死,我也是願意的。”

朱祐樘猛地抬頭,本就蒼白的臉上血色褪盡。他仔細地辨認著王聘的神情,分析著她話裏的真實性。

曾經也有一個女子這樣對他說,到最後竟是算計一場。

他想到自己快要死了,王聘實在沒有騙他的必要。

她的話是真,情也是真。

風雲易改,癡心難求。

意識到這一點後,朱祐樘再也無法控製自己,抱著氍毹,淚水滾滾而落。

王聘取出一塊帕子,幫他擦了眼淚。又將他扶起,慢慢地踱回了床邊。

他又躺下,看著王聘替他掖被。

歲月靜好,這原本就是他該過的生活。

他忍不住抓住了王聘的手,滿眼期待道:“召……召盧用……入宮,替……替我……醫治。等……等我好了,就……就下旨……封你為後。從此,你我……二人,夫妻……一心,相攜……白頭……”

王聘的容色已經徹底恢複了平靜,這輩子,她都不會為他喜憂驚怖了。

她慢慢地,一字一句道:“難道皇上不嫌棄臣婦嫁過人,生過子?”

朱祐樘堅定地答:“我……不介意。以後……我們會有自己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會長命……百歲。”

王聘嘴角浮起了笑,如初見那日午後的明朗日色。她緊緊地靠近了他,用僅能二人聽到的聲音說:“可惜,太遲了。皇上可知,自己為何會變成這樣?”

朱祐樘驚呆了,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多年帝王生涯,讓他有著常人難比的敏銳性。

王聘還在微笑:“皇上難道沒有想過,太醫們為何會束手無策?因為皇上並非生病,而是中了毒蠱。說起這毒蠱,當年還是你母親帶入宮廷的,殺了萬皇貴妃所生的皇長子,才有了你登位的機會。”

“可惜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你身上的毒蠱,名為癡情蠱,可使女子容顏不老,卻以男子心肺為食。乃我等從湖廣帶來,特意哄騙皇後養著,再通過歡好,過到尊貴無雙的您身上。”

朱祐樘看著眼前人的翻臉,又驚又慟。每一個字都像白刃,紮向他的五髒六腑。

他痛得不能自已,抓住王聘手腕的骨節泛起奇異的青白之色,嘴唇開合幾次,才勉強道出。

“告訴朕,你說的,都不是真的。”

王聘被他掐得生疼,聽著他嘴裏自稱的變化。他已經相信了,不過是無法接受而已。

王聘的真情流露將他推上了雲巔。他坐風中,朝霞晚霜、清風明月,都是恩慈。

可底下就是萬丈懸崖,坐得越高,摔得越痛。

她奪走了他在人間的唯一一份真情,讓他到死都是一無所有。汲營半生,不過一場傷心一場空。

夜涼如水,月色溫柔。

朱祐樘雙眼凸出,死死地瞪著王聘。須臾,吐出一口血來。

王聘早有準備,甩開他的手往後退。

那血濺在被麵上,似開了老大一朵紅花。

朱祐樘伸出手指,口中含糊不清地說著:“你……你你……”

王聘沒有回應。

她看著朱祐樘的眼睛變了眼色,白多黑少。有渾濁的東西浮上來,像一碗擱置久了的蛋花湯。

餿了。

腐爛的臭味蔓延開來。

殿內風聲嗚嗚,如泣如訴。挽一曲悲歌,道離別之苦。

皇上崩了。

王聘欲走出乾清宮。

冷不丁一隊禁衛齊齊拿著兵器,對準她。

刀刃在月色下亮得晃眼。

張躍那剛被蠱蟲蠶食過歲月之痕的臉出現在我麵前,美得攝人心魄。

她冷笑道:“興王側妃夜晚不睡覺,跑來皇上寢宮做什麽?”

看她擺出的陣仗,王聘已經明白了。

張躍在乾清宮安插了眼睛,看著她與皇上的一舉一動。

故而皇上一死,她頭一個便知道了。

果然,有個身形瘦小的內侍從階上急急奔下,渾身哆嗦,跪在了張躍麵前。

“啟稟皇後娘娘,皇上……駕崩了!”

張躍作出悲痛欲絕狀,卻沒有要進入殿內看一眼皇上之意,揮一揮手,厲聲道:“興王側妃謀害聖上,罪無可恕,爾等立即將之拿下,就地格殺!”

腳步聲響起,刀刃的寒光愈來愈近。

生死關頭。

千鈞一發。

王聘卻麵不改色,看著宮殿的轉角之處。

算時間,救兵應該到了。

朱祐杬,不會讓她置身危險。

他既有廣闊胸襟,讓她來見皇上最後一麵;又將她的安危看得比天大,一定會及時趕到。

刀刃舉起來,欲對著王聘當頭砍下。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且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聲音順風而來:“且慢!”

禁衛們紛紛放下了刀。

皇後籌謀了十八年,在禁衛中安插了自己的勢力,她以為這一回,勝券在握。

可興王卻帶著太子趕來,公然與她作對!

皇上一死,太子就是名正言順的即位人。誰敢與太子過不去,就是活膩味兒了。

禁衛們麵麵相覷,一個接一個地收起了兵刃。

張躍恨聲道:“誰敢違背本宮之令,本宮就滅他全族!”

太子黑發如墨,以金冠高束,逆著風走上高階,身子挺拔。

小小年紀,已具帝王之威。

他凜然道:“母後是以為孩兒年紀小,主不了政,想要淩駕在孩兒頭上,垂簾聽政嗎?”

張躍被說中心思,卻一絲懼怕也沒有:“皇兒年紀尚小,母後當效仿本朝誠孝昭皇後。”

誠孝昭皇後,乃仁宗朱高熾原配,宣宗朱瞻基之母,英宗朱祁鎮之祖母,亦是本朝第一位皇太後。英宗即位時年紀尚小,便是由她攝政,政治清明,國泰民安。

張躍以誠孝昭皇後自比,先不論寡廉鮮恥,光是那一份狼子野心,便叫人心底生涼。

太子到底仍是少年,眼底泛起一陣薄薄霧氣,是將落未落的淚,散在冷白的月光下。

“諸位,父皇不幸崩逝,乃是疾病所致,太醫院諸位太醫早有定論,與興王側妃無關。至於母後……”

太子神情黯淡,沒有一絲顏色:“父皇早知時日無多,於昨日召劉健、李東陽、謝遷等幾位重臣入乾清宮接受顧命,命傳位於皇太子,並囑托諸臣輔佐在側。未又言明,叫母後攝政。聖諭在此,誰敢不從。若有二心,便是謀逆造反的大罪!”

說罷從袖中掏出一卷明黃聖旨,高高舉於頭頂。眾禁衛見了,無一敢抬頭仰視。俱都跪下,山呼新帝萬歲。

太子還未登基,已使眾人倒戈。連萬歲都喊了出來,張躍殺王聘已是無望。

她好恨,恨得咬牙切齒。恨自己生出一個胳膊肘兒往外撇的好兒子,幫著外人對付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太子與興王一家是如何熟識的。

與太子交好,純屬意外之喜。

王聘也是在火中逃生後的某一日,偶遇的太子。

初時,她對太子沒有好感。仇人之子,有甚可以相談。

行禮之後,便要離去。

是太子叫住了她,說:“你們,很好。”

她不知道太子所說的“很好”是何意,便問:“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太子瞧著她,認真道:“人人都畏懼本宮的舅舅,隻有你們敢出手打他。”

王聘疑惑:“聽太子之言,似乎不喜國舅。”

太子年少的臉上現出無奈:“本宮並非不喜,而是厭惡。無奈萬事可選,親人卻不可擇。本宮雖為太子,亦有許多的身不由己。”

倫理綱常像隻巨大的牢籠,而他是隻被困其間的小獸。

孤獨又可憐。

王聘在太子的身上,看到了與傳聞截然不同的一麵。

他感到無能、無力,悲哀之下用荒唐行徑來偽裝自己。臭名昭著之下,太子藏著一顆柔軟的內心。

回到秋實宮後,王聘便將此事告知興王。興王一直懂得王聘所想,決心與太子談一談。

原來那日投擲包子之人,就是太子派來的。

太子欣賞興王的正義與孤勇。興王欽佩太子的俠氣與仁心。

叔侄二人,相見恨晚,相談甚歡。

興王有事相求,太子無不答應。

他希望,父皇能在死前,知道錯愛的真相。

今日王聘公然前來,乃是有太子在背後撐腰。

太子明理,是她最大的倚仗。

皇後已然敗了。

可她不甘心,她要挫一挫兒子的銳氣。

她要叫兒子知道,除了她沒有人真心待他。

包括,他那已逝的父皇。

她向那小內侍使了個眼色,內侍立即明白。他往前爬幾步跪在太子腳下,說出了幾句石破天驚的話。

這幾句話,足以改寫太子朱厚照的一生。

也足以改寫整個大明皇朝的命運。

張悅的悲劇,在此刻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