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風,已經生出了寒氣。
皇後娘娘跪在乾清宮外,請求見皇上一麵。
皇上翻著案上的卷宗,目光陰沉。可他再如何生氣,還是時不時地往殿外的方向張望。
我把心放在了肚子裏,一言不發。
皇上自己跟自己較勁兒,沒得出結果,一抬眼見到我,便把氣撒在了我的頭上,冷哼一聲,道:“萬貞兒,皇後救你那麽多回,如今她就等在外麵,難道你一句也不肯替她說情?”
我雙眸微揚,道:“奴婢人微言輕,左右不了皇上的決定。但奴婢想著,皇後娘娘自上次中毒後身體虛弱,龍胎也一日大過一日,最好請位太醫在旁候著,萬一娘娘暈倒了,也好及時得到救治。”
“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嘴!”皇上餘怒未消地合上卷宗,道,“朕記得,你是最嫉惡如仇的,怎麽遇上皇後,就如此是非不分了?”
我回答道:“皇後自打成為中宮以後,恪盡職守,又懷上了皇上的第一個孩子,是為有功。後宮中人,誰不誇皇後娘娘一句勞苦功高,奴婢不解,皇後娘娘怎會與‘惡’之一字牽連在一起?”
皇上煩躁不堪道:“皇後是皇後,錢貴是錢貴。錢貴犯錯,朕自當按律處置,皇後卻巴巴地趕上來,與錢貴攪在一處。她以為她是誰,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她要是攪進案子裏,自己也落不了好。”
他籲口氣,繼續道:“還有,皇後拜見,無需下跪,站著即可,她卻不顧秋涼,在那地磚上跪了有半個時辰。她這分明就是仗著腹中有孕要挾朕,讓朕難做!”
我低低地說了一句:“皇後隻是一片孝心,並無悖逆皇上的意思。將心比心,皇上就明白了。”
皇上的臉色陡然一凝,扭頭去看窗外。
將“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是如何包庇周太後的,至今仍曆曆在目。可一旦犯錯之人換成了錢貴大人,他便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姿態。
須臾,他歎了一口氣,道:“罷了,你去勸一勸皇後吧。”
我不放心,道:“不知皇上要如何處置錢大人?”
他指著卷宗道:“為官不仁,牟取暴利,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依照《大明律》,當處以斬刑。”
我下意識道:“萬一……錢大人是冤枉的呢?”
皇上當即訓斥道:“被抓獲之人受不住錦衣衛酷刑,供出了同謀、暗號、接頭地點、交易方法,錦衣衛按照犯人所說設下埋伏,一舉將整個盜冰團夥抓獲,分開嚴審,口供最終全都指向了錢貴。難道你想說,這些人全都被人收買了嗎?又或者,連錦衣衛都與盜冰團夥蛇鼠一窩?”
我很想說,確有這個可能。王振的勢力,比皇上想象得要大得多。
還有那錦衣衛僉事萬聚,是萬宸妃的生父。或許他不滿足於現時的身份,想要扳倒錢家弄個國舅當當也未可知。
但這些都是我的猜測。沒有證據,便說不得。
我隻能以事實說話:“奴婢聽聞錢大人治水、整田公正嚴明,有時不忍百姓吃苦,還掏出自己的官俸,幫助受苦的百姓渡過難關,所以家中清苦,還要靠皇後的母親陳夫人做些繡品出去售賣才能維持生活。在亦集乃之戰中,錢大人又奮不顧身,輔佐平羌將軍任禮英勇殺敵,差點死在了戰場上。像他這樣大忠大義之人,怎會謀取不義之財呢?”
皇上聽聞我講起往事,不無感慨:“朕何嚐不知道錢卿的功績,正是由於這些,朕才將他從金吾右衛指揮使,擢升至都指揮僉事,後來,又將他提拔為中府都督同知。朕一開始也不相信錢卿會做出謀財之事,可人終究是會變的。錦衣衛從他府中水池中搜出了兩千七百兩白銀,可謂是人證物證俱在了。”
“或許,是旁人栽贓。”
“栽贓?萬貞兒,你腦子是不是壞掉了?那可是兩千七百兩白銀,不是區區一兩錠。運到府中,能毫無動靜?”
我還是覺得此事存疑,萬一府中有內奸呢。但看皇上臉色不好,也便沒有繼續問,向他福了福身,往殿外走去。
皇後一見著我,就抓住我的雙手:“貞兒,皇上願意見我了嗎?”
我看著她如此卑微的樣子,心頭一酸,搖了搖頭。
皇後的手很冰,臉被風吹得又紅又幹:“貞兒,你幫我去求求皇上好不好?我爹一向盡忠職守,不會做背叛朝廷之事,一定是有人栽贓陷害,妄圖禍水東引。隻要皇上重審此案,一定可以還我爹一個清白。”
我跪在她的麵前,將她的手放在懷裏搓了搓:“沒用的,證據確鑿。涉及那麽多官員與證人,全部都指證你爹有罪,最重要的是,錦衣衛在錢府水池中搜出了兩千七百兩銀子。”
兩千七百兩,足以要了錢大人的命。甚至,整個錢府都不能幸免。
皇後臉白如紙,跌坐在地上。
我伸手去扶她,靠在她的耳邊道:“皇後娘娘,你要振作,如果連你都有事,那還有誰來救錢大人?”
她顫抖著,喃喃低語:“我還能救爹嗎?”
我肯定道:“當然能。隻要錢大人是冤枉的,我們一定可以找出蛛絲馬跡。現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您要保重自己的身子,您腹中的龍嗣,是我們最後的倚仗。”
皇後惶然地點點頭道:“是了,是本宮關心則亂,心中慌張,沒了主意。貞兒,你幫幫我,我一個人在這深宮後院,害怕得緊。”
這是我頭一次從皇後嘴裏聽到“害怕”兩字,與她的往日雍容並不相配。
她隻比我大一點點,也曾是個天真活潑的女子,隻是被推到了皇後這個位置,一夜之間長大了。
她迎合著所有的人,維持著皇家的體麵,將真實的喜怒哀懼藏起來,換來了眾人的交口稱讚。
可是她好不好,沒有人關心。她害怕的時候,她的丈夫也沒有給她應有的安慰。
旁人的事,或許她能理性處理;可現在是她的父親要被問斬,她身處其中,亂了方寸。
我引著她起身,道:“好,我幫你。等看了太醫,咱們從長計議。”
一旁跪著的采群,也跟著起身來扶。
回到坤寧宮,召來盧太醫為皇後診脈。
盧太醫將手搭在帕子上,道:“秋日風涼,常人吹著無礙,可孕中婦人體熱,最怕寒意相衝。幸好皇後娘娘隻吹了半個多時辰,若再久些,恐怕傷了胎氣,微臣這就替娘娘開一副方子,有驅寒除濕之功效。另外微臣再開些舒肌健骨的膏藥,每隔三個時辰敷在膝蓋上。”
“如此,便有勞盧太醫了。”我將他送到殿外。
盧太醫道:“這些,都是微臣的職責。皇後娘娘能召微臣來看,是微臣之幸。”
他的臉色,不知怎的有些落寞。我正想詢問,又聽他道:“皇後娘娘月份大了,龍胎更加要仔細照顧,但她鬱結在心,此病無藥可醫,還請萬禦侍多多開解娘娘,一切都是為了龍胎啊。”
“好,我記住了,盧太醫慢走。”
送完盧太醫,我折返回去,滿屋的宮女都不見了,隻留下采群一人。
我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皇後看出了我的顧慮,道:“貞兒,我知你為人謹慎,但采群是最早跟著我的,她的娘親羅姨,便是我娘的貼身丫鬟。但我娘從未將羅姨當丫鬟看過,兩人情同姐妹。我娘還為羅姨找了一門好親事,將羅姨嫁了出去。可惜後來羅姨的丈夫意外身亡,我娘便又將羅姨接回府中。現在錢府出事,羅姨也在裏麵。”
原來采群的娘親也被牽連進去了,與皇後同樣可憐。我過去拍了拍她的手道:“別擔心,錢大人會沒事的,羅姨也會沒事的。”
她滿懷期待地看著我:“萬禦侍,你有辦法的,對不對?”
我點點頭,將皇上在乾清宮與我說過的話原原本本道來,緩了緩,道:“皇上若聖意已決,不必與我說那般多。他不見娘娘,是做給外人看的,借由我之口將案情傳遞給娘娘,是珍惜與皇後娘娘的夫妻情分。此路不通,我們還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兩人齊齊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