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鼓足了勇氣道:“去清寧宮,求太皇太後。”

皇後遲疑著:“我不是沒有想過。可太皇太後病勢纏綿,貿然前去打擾,除了徒增她的憂心,於案情毫無益處。”

我略略沉吟道:“皇上身為天子,身上擔著來自百官的壓力,稍有異動,就有徇私之嫌。而太皇太後不同,她已經歸政,又是個年邁多病的婦人,百官定不會苛責。唯一的問題,就如皇後娘娘所說,貿然去求,萬一驚擾到太皇太後,致其病情加重,那麽皇後娘娘便成了眾矢之的。然而……”

我頓了頓,道:“假如皇後娘娘並不是貿然打擾,而是有合理的事實依據請求太皇太後為忠君愛國的臣子做主呢?”

皇後激動得攥緊了帕子,道:“你說什麽?你有證據證明我爹是清白的?”

我點點頭道:“奴婢隻問一句,皇後娘娘能否肯定錢大人是被冤枉的?”

皇後毫不猶豫道:“父親的為人,做女兒的最是清楚,我可以項上人頭為父親作保,他一定是被陷害的。”

采群聽了,急得去捂皇後的嘴:“娘娘懷著身孕,莫要說如此不吉利的話。”

又轉頭對我道:“萬禦侍有所不知,老爺的為人在百姓之中有口皆碑。奴婢還記得有一回老爺去整田,對那些鄉紳惡霸絕不姑息,哪怕他們背後有靠山,老爺也不懼得罪人。就是因為四處樹敵,老爺才升遷緩慢,否則以他的本事,早就入了六部了。”

我了然於心,揚眉笑道:“既然如此,那此案便有最大的一個破綻。”

皇後娘娘蹙眉思索了一陣,恍然道:“你是說,池中的那些銀兩……”

我深吸一口氣,道出了自己的判斷:“除了內賊,奴婢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往府裏搬運這麽多銀兩。銀兩數量極多,須得分成數十次,分批投入,而不被發現。所以此人必定可以在府中自由出入,且常去池邊也不會輕易惹人懷疑。娘娘好好想想,府中可有這樣的人?”

皇後娘娘陷入了沉思,須臾,眼裏生出幽冷的顏色,像是點點星芒在眸底深沉地晃動:“我爹清廉一生,唯一的錯處,便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在整田時帶了一狐媚女子回家,納她為妾,引狼入室。”

我謹慎道:“娘娘可有什麽依據?”

皇後聲音凜冽,如冬日裏的寒風呼嘯而過,聽在耳中,有沉穩的決斷與刻骨的恨意:“我爹兩袖清風,府中眾人跟著吃苦,我娘想要驅散仆從丫鬟,可他們都是世世代代效忠錢家的,有的謹守祖先遺訓不願離開,有的感佩爹娘的為人而心甘情願留下來。為了維持府中開銷,我娘令仆從開墾荒地,教丫鬟針織女工,常常一起勞作到很晚。除了吳氏蘭萱,整日無所事事,有時候我娘一天勞作掙來的錢,都抵不上她上街買一盒胭脂。”

故事是皇後的,我隻是聽故事的人。經曆不同,明明不應該產生共鳴,我卻能感同身受,體會到她所有的心酸與悲苦。我握住了她的手,摸到一層微涼的汗珠,緊了緊,讓她知道我在。不奢望能驅走她的一切不如意,隻盼能稍稍減輕她的痛苦。

她感應到了,目光中已有淚意。

我注目在她臉上,手指緩緩地收攏:“吳氏的動機是什麽?”

皇後亦輕輕用力,關節微微地泛白:“我娘棋高一著,求得太皇太後金口玉言,從此,府中的女主人便隻有我娘一個。無論吳氏再怎麽魅惑我爹,我爹都不可能逆了太皇太後的心意。她沒了出路,心中便生出了恨意。原本我娘生我時壞了身子,吳氏還有翻身的機會,隻要生出兒子,便能繼承我爹的官職。可不巧她生下的是一個女兒,庶妹與我同時出嫁。我嫁入紫禁城當了皇後,而庶妹隻許給了一位知縣,兩相比較,她如何能不恨入骨髓?”

所有的波雲詭譎、暗潮洶湧都有了裂口,徹底撕開便是真相。

這吳蘭萱受人指使摧毀了錢府,以為幕後主使會撈她出獄,或許,她還在等著對方許諾的榮華富貴。

可我卻知道,她的時候不多了。

我們要趕在殺人滅口之前,去牢裏取吳氏的口供。

夕陽的餘暉在皇城中鋪開一條金色的道路,皇後的儀駕向著清寧宮匆匆行去。晚霞將天際燃透,紅光在頭頂綻開。

再轉兩個彎,就能見到太皇太後了。我甚至能聞見皇後急促的呼吸,以及緊握拳頭的“格格”聲。

她緊張極了,唯恐遲了片刻。

然而就在最後一個拐彎處,前頭的一個小太監“唉喲”一聲,往前趔趄了一下。儀駕登時不穩,皇後娘娘從高處摔了下來。

我的心快要跳出來,不假思索地仰麵躺倒在地上。速度過快,背上傳來一陣劇痛。而此時皇後娘娘恰好摔在了我的身上,我撐著雙臂為龍嗣造出了一片空間。隻差一寸,龍嗣便要受到撞擊。

采群嚇得臉色蒼白,哆嗦著扶起了皇後。皇後卻掙開了她,伸手來扶我。

我的眼裏有淚花湧出。不知是痛的,還是因為感動。

原來在皇後心中,我比龍嗣還要重要。

雖然我明知道此刻皇後感激我的可能多於本能意識,可我與她本是雲泥之別,她為我做到如此,已是難能可貴的真情。

幾個太監嚇壞了,膽大的過來一起扶我,膽小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采群上下檢查了皇後的鳳體,連聲說要去請太醫。

皇後叫住了她,道:“本宮沒事,倒是貞兒傷得不輕。”

她心疼地托住我的手臂,輕輕翻開磨破的衣裳,見到裏麵的傷口,“嘶”了一聲道:“萬禦侍,你流血了。”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手肘處隻是皮外傷,沒有大礙。真正要命的,是脊背落地時撞的那一下,痛得我眼冒金星,五髒六腑也跟著疼。就算靠在皇後娘娘身上,也無法舒緩。

摔跤的小太監被嚇得魂不附體,幾乎不能言語,此刻見到皇後無礙,不住地往地上磕頭:“皇後娘娘饒命,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好像是踩到了什麽東西,被帶著往前滑了一步……”

我瞳孔一緊,往地上尋去。

采群也意識到了,命令眾人道:“你們快找找,是什麽東西差點誤傷了龍胎。”

不一會兒,有個太監從腳邊尋來了一顆珠子,呈給了皇後娘娘。看那成色,不是凡品。

皇後不動聲色將之放入懷中,提醒眾人道:“今日之事,本宮自有考量,你們記得謹言慎行,莫要將此事宣揚出去。”

奴才們見皇後不追究,早已感激涕零,聽聞此言,紛紛回道:“小的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巴。”

皇後娘娘不放心我的身子,讓兩個小太監送我去太醫院上藥。我拗不過她,隻好叮囑道:“待會兒就以探望太皇太後病體為由,張嬤嬤沒道理將你攔在殿外。進去之後,再言思念錢夫人,想去牢裏探望,切莫提及錢大人。”

錢夫人與吳氏同為女眷,關在一處。探望錢夫人,便能見到吳氏。

吳氏雖有嫌疑,苦無證據,在沒有證據的前提下為錢大人求情,是公然要太皇太後徇私。這是叫太皇太後難辦,不利於她老人家養病。而探望錢夫人,卻隻是盡一份兒女的孝心,無關朝政,落不了旁人的口舌。

這是我們之前商量好的,皇後亦打好了腹稿。隻是我擔心她受了驚嚇,怕她精神不穩,一時忘了,便再次提醒。

皇後將我的手臂輕輕放下,軟語道:“你傷成這樣,還在憂心本宮。本宮常常想,今生遇到你,是怎樣的緣分,與你相知相伴,又是怎樣的福氣。貞兒,你就是老天派來守護本宮的福星。本宮得你為友,不枉此生。”

我衝著她笑:“吾心亦然。等上完藥,咱們就在宮門口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