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瑟瑟,落葉迷蒙。
秋日本該是幹燥的季節,窗外不知怎的又下起了雨。
初時隻是幾粒水珠子,不多時便雨打屋簷。淒風也跟著漫卷,搖落一地金菊。就連高大的梧桐與火楓,都顯得那麽寥落。
我關上窗,看著外麵水天連成一線,隻覺得皇後娘娘就如這秋雨中飄零的殘葉,被風席卷被水衝刷。
茫茫大雨中,她像秋萍一般漂浮著,竭盡全力,不過是想要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可是,上天沒有給她絲毫的憐憫。
秋雨連綿下不休,人間愛恨不關己。
雲雨陰晴全憑心,豈知世間許多愁?
我緊閉了窗戶,不顧儀態地奔出寢屋。縮著肩膀在屋簷下等著,隻盼自己的誠心能等來皇上。
算時辰,他現在已經在景陽宮了。可下雨天即留人天,我心中生出冰冷的恐懼。
采華打了傘過來,勸說道:“萬禦侍,這雨大,雨絲兒飄進來,打濕了你的衣擺。不如進屋去,裏頭暖和。”
我搖搖頭道:“不,我要在這兒等皇上。”
采華垂下眼簾,黯然道:“向來隻聽新人笑,哪裏能聞舊人哭。更何況新人還懷了孩子,一家三口其樂融融。這大雨的天,皇上不會來了。”
我在雨聲中堅定道:“不,皇上一定會來。他一定得來。皇後娘娘想要見他,他不能不來。還有,皇後娘娘才是皇上的妻子,就算周貴妃懷了孩子,那也是皇後娘娘的孩子。中宮若無子嗣,把周貴妃的孩子抱過來撫養亦無不可。所以你以後一定要慎言,切莫再用錯了詞。”
就算尊如貴妃,那也是妾。
妾即是奴,算不上皇上的家人。
一家三口,這樣的詞周蓉蓉她承受不起。
隻有皇後,才是皇上當之無愧的家人。
采華被我點醒,麵上又羞又愧,她看著漫天的雨幕,思緒飄得極遠:“萬禦侍,你知道嗎?我從小是個孤兒,差點餓死街頭。是夫人看到了,將我撿回了府去。因著年紀最小,小姐最疼的便是我。旁人做錯了事要受罰,我卻隻是輕描淡寫地揭過去。原本,我應該知恩圖報,更加盡心竭力報答夫人和小姐,可我卻躲在小姐的羽翼之下,像個永遠都長不大的小孩。采棋、采琴說我是天真,我一直也這樣以為。但漸漸地,有一個詞在我腦海裏愈來愈清晰。這個詞,叫做無知。”
她捂住了臉:“萬禦侍,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想要在一瞬間成長,卻發現根本不可能。過往的經曆累積堆疊,如同在我身上烙了印,想要消除,千難萬難。萬禦侍,我該怎麽做?”
她說得不錯,每個人都帶著生命過去的痕跡。戲劇、話本、傳奇、民間奇聞中,家中遭逢突變,主角一夜之間脫胎換骨,這樣的故事數不勝數。可故事終究是故事,含著人們對美好結局的希冀與盼望。
《妙法蓮華經》說,乃至童子戲,聚沙為佛塔。樓台建成並非一朝一夕,厚積才能薄發。
我不奢望采華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改變自己,隻希望她每日進步一點點,伸手拍在她窄而瘦的肩膀上,如姐姐一般低聲道:“我懂,我全都能明白。所以咱們約定好,以後,你先學會少說話,多聽多看,明白嗎?”
她見我和聲細氣與她說話,高興地點頭道:“嗯。”
我繼續道:“這宮裏啊,最要緊的便是言行。你是皇後娘娘身邊的人,一字一句,一舉一動,都代表了坤寧宮的臉麵。我替娘娘規束你,是因為看重你。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隻有先把身子養好了,才能更好地侍奉娘娘。”
采華不再拒絕,懂事地走了。
我又變成了一個人,靜靜地感受著風吹過,聽著簷下鐵馬丁當。亭台樓閣間,樹影像夜出的鬼。
我的心抖了抖,猛然聽到屋內傳來一聲嘶叫。急忙奔到皇後娘娘身邊,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看到她淚流滿麵,不停地喊著“孩子,別走”。
白日裏她所有的痛苦與不甘都被封印在“皇後”這兩個沉重的字下,端莊持重是一張符篆。隻有夜寂無人時,真實的錢朝瑤才會從夢裏跑出來。
短短時間內,她哭啞了聲音,哭得肝腸寸斷,連肩膀都在顫抖。這疼痛**,無處不在。她緊緊抓住我的雙手,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將痛苦宣泄。
我沒有喊醒她,任由她哭。直到她哭累了,又重新睡去。
我緩緩地抽出手,想要打盆水給皇後娘娘擦擦臉。越過屏風的時候,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許是照顧皇後太過專注,我竟不知他何時來的。
皇後的痛徹心扉,他全看見了。
應該叫他看見,好讓他知道,這世上有一個十分美好的女子,被丈夫和孩子雙雙拋棄了。
而他至今,未替皇後討回公道。
我麵無表情,蹲下身向他請安:“奴婢見過皇上。”
他擺擺手,示意我退到一邊。自己則長身而立,沒有跨過屏風的打算。
我進言道:“皇上,盧太醫說,皇後娘娘身上的溫熱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會傳染給旁人。您既然來了,要不要進去坐坐?”
他道:“不了,朕在這裏看著就好,皇後好不容易才安穩睡去,莫要再打擾她。”
我鼓起勇氣道:“不,這不是打擾。皇上不知道,皇後娘娘每天都在盼著您來。心病還須心藥醫,您就是她的良藥。就讓奴婢去喚醒她,讓她能得一個與您說話的機會。”
我跪下來:“皇上,奴婢求您。”
他怔了一會兒,道:“也罷。”
我驚喜地回到皇後身邊,輕輕地喚她:“皇後娘娘,皇上來了。”
在她眼皮眨動之時,我讓開了身子。我要讓她睜開眼睛後,第一個看見的就是皇上。
她喜極:“皇上怎麽來了?”
皇上站在半丈之內:“朕來看看你。你……還好麽?”
皇後的眼睛如蒙蒙的山湖:“見到皇上,臣妾很開心。”
“朕許久沒有來了,你不怪朕?”
皇後緩緩道:“臣妾懂得皇上的不易。皇上並不隻是臣妾的夫君,更是大明的國君。肩負日月,背扛星辰。有許多事,您也是身不由己。譬如,不能進入臣妾的宮殿。您是皇上,您的龍體有關國運,您心懷天下,不能有任何閃失。”
皇上頗為動容,上前幾步坐在了皇後的床邊。皇後撐起身子,依偎在他的懷裏。
我掩上門,退了出去。
瓢潑的雨水,像是在唱歌。鐵馬在簷下晃**來晃**去,聲音悅耳。還有幾隻被打濕了翅膀的鳥兒,驚慌失措地飛進殿來。我拆開掛在牆上的一個香囊,將裏麵的五穀灑在地上。
鳥兒們站得遠,不敢靠近。我後退幾步,衝它們招了招手。
它們這才放下戒備,一擁而上啄食起來。
我看著它們狼吞虎咽的樣子,心裏莫名覺得安定。
也不知道,皇後娘娘與皇上說了什麽。
皇上今夜,會留下嗎?
我怔怔地思考著,裏邊傳來了動靜。一驚,立即過去。卻已經來不及,皇上背著雙手出來了。他見到我,挪開了眼睛,步子邁得極快,仿佛後麵有猛虎在追。
我張了張口想要喊聖上,他卻率先開口:“皇後小產後情緒不穩,喜歡胡思亂想,你最好開導開導她,免得她鑽牛角尖。”
說完便鑽入雨幕,留給我一個冷漠離去的背影。
李公公打著傘,狗腿地追上去。
我登時轉身,小跑著回到皇後娘娘的寢屋。她安靜地坐著,看著雕花床柱上兩隻戲水的鴛鴦。聽到我進屋的腳步聲,她失神地喚:“貞兒。”
我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我在。”
“你說,世人為何要歌頌鴛鴦?”
“大概是因為——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又或許是——鴛鴦於飛,畢之羅之。鴛鴦在梁,戢其左翼。”
皇後娘娘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無比悵惘,甚至,還含了一絲悲愴的意味:“你知道嗎?鴛鴦癡情,不過是一場騙局。文人騷客最愛附庸風雅,撰詩寫詞從不考究實際,寥寥數語,惹得後世無數人產生了誤解。事實上……”
她轉過頭來,眼神黯淡:“鴛鴦用情並不專一。在新婚之時,鴛鴦夫妻的確形影不離。可一段時間過後,雄鴛鴦就會膩了雌鴛鴦。雌鴛鴦在孵蛋時,連食物都需要自己解決。而且,一對鴛鴦一旦有一隻死去,另一隻立即就會尋找新歡。”
她說的分明不是鴛鴦,是她自己。
我蹲下來,懇求道:“告訴我,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你還有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她搖搖頭:“沒用的,聖意難違。他已經選定了周蓉蓉主持中秋禮,不會再更改人選。”
皇後的眼光落在虛空,整個屋子都承滿了她的痛苦:“我跟皇上說,我的身體可以很快好起來,太醫也說過,小產比不得生產,無須一月也可下地,隻需休養,莫要過度操勞。我的身邊有你,你會幫本宮把一應事宜辦好,屆時本宮隻要按時出席,依然可以將中秋禮辦得風風光光。可是,皇上拒絕了。他說,顏麵比不得身子重要。”
她強撐著,繼續說下去:“我自然知道這個道理,心中還隱隱有些歡喜,以為皇上是在意我的,也便沒有深究。隻是娘家剛出過那等禍端,中宮必須立住,否則旁人以為錢家的女兒失寵了,會更加肆無忌憚地踐踏錢府。皇上最後是怎麽處置的,一字未與我說,我好擔心,我放不下。於是我提出,將中秋禮延期。”
這不失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假如,皇上真心對待皇後。
但假如並不成立,所以,我已經可以預見皇後娘娘得到的結果。如喝下一碗黃連,滿嘴滿心都是苦澀。
皇後娘娘握著拳頭,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起來:“他不允,他怎樣都不肯應允。我低聲下氣地求他,將尊嚴扔在了地上,他卻板著臉對我說——皇後,你不識大體。”
一句話,讓皇後痛到心頭滴血。
她原以為,自己在皇上心中多少還是有些分量,雖不能專情,卻也能用情。可現在,他為了顧及另一個女人的感受,不惜傷害剛剛小產的妻子。而那個女人,家世比不得她,容貌比不得她,才情也比不得她,性格更比不得她。
讓周蓉蓉占了巨大優勢的,不過是肚子裏的一塊肉而已。
皇後痛徹心扉,一雙眼裏滿是赤紅。忽然,她從懷裏掏出當初懷孕後皇上親自為她求來的平安符,撕成碎片,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這張符她一直貼身藏著,就算孩子走了她也不舍得扔掉。這一刻如此決絕,是徹底絕望了。
她哈哈大笑,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