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岑寂,燭花嗶啵。我借出了肩膀,讓皇後娘娘靠上來。她的淚水流啊流啊,像一條小溪浸濕了我的肩膀,待得燭火滅了之時,我發現皇後娘娘睡著了。
我將她輕輕地放下,替她掖好被角。
再點一支紅燭,就著昏黃的燭光看她。雖然臉色憔悴,可麗質難掩,睫毛很長,惹人心憐。
她長得這樣好看,配得上世間最好的相待。如果她的夫君給不了,那就換我來給。
我以為,中秋禮由周貴妃主持,已是板上釘釘。
未曾想,翌日晌午,李公公就來傳旨,說皇上體恤皇後,特將中秋禮延期,命皇後養好身子,到時一定要將第一個中秋禮給辦得妥妥帖帖。
我不解,在李公公即將離去之時,往他袖中塞了幾大塊銀子。李公公提起袖子,掂了掂道:“萬禦侍客氣,是個交朋友的人。咱家對朋友一向義氣,自然無話不說。”
他往四周望了望,壓低聲音道:“半個時辰前,周貴妃來了乾清宮,就跪在那冰涼的地磚上,求皇上收回成命,將主持中秋禮之權,還給皇後。初時皇上不允,說是君無戲言。到底是拗不過周貴妃,心疼她的身子,跪了兩炷香的時間不到,皇上便改了旨意。”
屋外的太陽真刺眼啊,照得我睜不開眼睛。滿院子醒過來的綠意,都仿佛失去了顏色。
我謝過李公公,腳步沉重地往屋裏走。
這事兒,瞞不過娘娘。她早晚都會知道,還不如由我親口告訴她。
她就那樣木然地聽著,臉上一絲表情也無。
我拍了拍她的手,勸道:“娘娘,你好歹為錢府而戰。”
那裏,有她最深的牽掛。
“錢府”二字,成功激起了皇後的鬥誌。她眼裏的生命力一點點複蘇,脊背慢慢地挺得筆直:“貞兒,你說得對。中秋禮一事,就拜托你了。”
我站起身,緩慢而堅定道:“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皇後娘娘皺著眉頭打斷我道:“貞兒,你做什麽?”
我嚴肅道:“娘娘懂我的意思,萬貞兒定不辱使命!”
她臉上的冰紋稍稍裂開,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無奈表情:“那你也不用這般詛咒自己。”
我依然嚴肅道:“為博娘娘一笑,這算得了什麽。娘娘如果還想聽,後麵還有。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
皇後娘娘捂住了耳朵:“別,你還是去做事吧。中秋宴上的菜品,都要你細細打點。”
我學著李公公拜別皇上的樣子,細著嗓子,左右拂了拂衣袖道:“奴才遵命。”
皇後娘娘用錦被蒙住了眼睛。
我舒出一口氣,叫來采棋、采琴,交代她們一定要輪流看好皇後,切莫讓皇後一個人留在屋裏。
在得到她們的肯定回答後,我“馬不停蹄”往光祿寺趕去。
第一次辦中秋禮,可馬虎不得。其他的菜品都是次要,按照往年的規矩置辦即可。唯有月餅,是蘊含了祖宗開國的榮耀的。若做出新意,皇後娘娘便會得到皇上的盛讚與百官的認可。
我與光祿寺的官員探討了一番,又趕往文淵閣借閱古籍。期望能汲取古人的智慧,做出讓所有人滿意的菜品。
一番查詢,無果。我退出來,準備第二日再來閱覽。半道上遇上盧太醫,他與我打招呼:“萬禦侍,你是要去太醫院嗎?”
我搖搖頭:“不,我回坤寧宮。”
他不解道:“可這條路,是往太醫院的。看樣子,萬禦侍是遇上了什麽煩惱,若不嫌棄在下不才,可否說來一聽。人多,辦法或許就來了。”
盧太醫是我信得過的人。
學識淵博,且精通藥理。
有他的幫助,再好不過。
皇上與滿朝文武平時過於操勞,若將藥食結合,既能品嚐到食物的美味,又能給身體帶來好處。如此,今年的中秋禮也便成了。
我將煩惱一說,盧太醫便道:“何不試試琉璃月餅?”
“琉璃月餅?”我奇道。
盧太醫頷首:“所謂琉璃月餅,即在尋常材料中增添一味木薯粉。因成品色彩絢麗,變化瑰美,如有光芒,類似琉璃,所以,我稱之為琉璃月餅。其口感細膩,溫軟綿彈,較尋常月餅,要美味許多。”
盧太醫滔滔不絕道:“而且這木薯粉健腦溫肺、清肝明目、健脾和胃、潤腸通便,甚至還有美容養顏、亮發烏發之功效。我想,皇上、太後,以及所有的大臣們,都會喜歡的。”
我眼中透出了神采:“竟有這等好物,以前怎麽從來沒聽說過?”
盧太醫笑道:“這木薯粉是海外來的,咱們大明沒有,你自然沒有聽過。市舶司那得了什麽好東西,第一時間便會送進宮裏,由太醫院檢驗了無毒能食,再交給尚膳監做成菜品或點心。前幾日剛好有一批木薯粉運進宮中,你可憑皇後娘娘旨意前去領取。要是晚了,或許就被別的主子領走了。”
我謝過他,欣喜地要走。
盧太醫叫住我,道:“記住,熟木薯粉清熱解毒,是味良藥。然而生木薯粉卻有毒,能使人頭暈、惡心,萬禦侍一定要仔細叮囑光祿寺的廚子,掌握好火候。”
“多謝盧太醫提醒。”
我快步趕到尚膳監,不巧遇上了一場好戲。
萬宸妃的宮女方漓與琥珀,正在一株大樹下爭執不休。
琥珀是萬宸妃從娘家帶來的,頗有氣性:“那珍珠算什麽東西,以前見了我們巴巴地湊上來喊姐姐。如今她主子翻身了,她就不把我們放在眼裏,明明是我們先來的,憑什麽好東西要讓給她!”
方漓慢悠悠道:“你少說幾句,小心隔牆有耳。周貴妃懷上身孕,那是她的本事,底下人的身份地位,自然也是水漲船高。現在景霜姑娘病了,珍珠就是周貴妃身邊最得力的人,就連宸妃娘娘見了她,也要給她三分麵子。你說你何苦,為了這事兒置氣。”
方漓本就是孫太後安插在宸妃身邊的人,說起話時臉上頗有得色。
然而琥珀一心怨憤,沒有察覺到方漓的異常。
“我就是氣不過,看不慣珍珠那狐假虎威的樣子!”
“看不慣也得看,誰叫人家主子的肚皮爭氣呢。有空在這兒發牢騷,不如想想怎樣向宸妃娘娘交代。宸妃娘娘心高氣傲,雖然禁足後內斂了不少,但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裏的,容不得旁人糟踐。你我還是謹慎一點,莫要惹娘娘不快。否則吃虧的,就是你我了。”
我聽著,總覺得哪兒怪怪的。
這方漓,似乎在離間萬宸妃與琥珀之間的關係。
而“吃虧”二字,是在暗指萬宸妃無故懲罰身邊的人?
兩人絮絮說了一通,往遠處走了。
我這才從一旁的假山後走出,來到尚膳監門口。
不巧,撞見了珍珠。
她指使著幾個太監,讓他們把東西往景陽宮運。那趾高氣揚的樣子,活像鬥勝了的公雞。
如今,景陽宮也有自己的小廚房了。
明明隻是水到渠成的事兒,我卻感到一陣難過。
那曾是坤寧宮獨一無二的榮耀,現在卻成了景陽宮的。
事過境遷,憾恨難消。
一個小太監低聲向管事太監道:“幹爹,方才兒子看見長春宮的人也來討要木薯粉,不若留下少許,待會兒給宸妃娘娘送去。”
木薯粉?
他們身上扛的,竟是木薯粉?
“放肆!”珍珠聽到此言,一張俏臉上顯了怒色,來到那小太監麵前,揚手就是一巴掌。
小太監的臉登時紅腫了起來。
珍珠大聲斥道:“不懂事的奴才,你給我聽好了!論品級,萬宸妃區區一個妃位,如何跟貴妃娘娘相比?貴妃想要之物,豈有分給低等妃嬪之理。再則,貴妃娘娘懷了龍胎,飲食不振,能看上尚膳監的木薯粉,是你們的福氣!誰若不惜福,就跟我到貴妃娘娘麵前說去,惹得娘娘動了胎氣,看皇上怎麽責罰你們!”
用詞尖刻,連“低等妃嬪”這樣的詞也敢公然訴之於口。可見,皇上對周貴妃有多麽寵愛,她底下的人,才會這般囂張。
我不欲多管閑事,招惹是非。
若珍珠領的是旁的東西,我可以裝作視而不見。
可這木薯粉,是中秋禮需要的食材。
有些事情,明知不可為,為了自己在意的人,硬著頭皮也要為之。
彼時樂相樂,一生不相忘。
我緩緩邁出,撫掌道:“說得好,尊卑有序,品級森嚴,這是宮中的規矩。萬宸妃身在妃位,自然是不能與貴妃娘娘相比。但遍觀六宮,皇後為尊。若坤寧宮想要這木薯粉,珍珠姑娘可否相讓呢?”
珍珠的臉色如吞了蟲子一般難看,道:“先來後到,萬禦侍這般,未免太不講理。”
我輕描淡寫道:“可你不也奪了長春宮所好嗎?我這般做,不過是依著珍珠姑娘的法子。”
珍珠理虧,隻能抬出周貴妃腹中龍胎:“貴妃娘娘懷了身孕,不過是想吃一口新鮮的,萬禦侍如此咄咄逼人,莫非是嫉恨我們景陽宮?”
我不怒反笑:“皇上冊封皇後之時,賜了金冊金印。請問,景陽宮裏有什麽?皇後母儀天下,何須嫉恨一個無冊無印之人。現在皇上將中秋禮交給了皇後娘娘,我們做奴婢的,自然要為皇後分憂,珍珠姑娘若再阻攔,大有故意破壞之嫌。”
珍珠不服氣道:“這主持之權,本就是貴妃娘娘相讓。否則以坤寧宮今日的冷遇,怎會得此殊榮?”
我冷冷道:“隻要皇後娘娘在坤寧宮一天,她就是大明的皇後!小小宮女得了勢,就這般不知天高地厚!”
旋即側身向總管太監道:“宮女言語不敬皇後,按照宮規,該如何處置?”
總管太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珍珠,在極短的時間內,他就認清了局勢,道:“當掌嘴。掌至血肉模糊,有口不能言,再拔了舌頭,丟到宮外去。受刑之人,多半不能活。”
“好,動手吧。”
我讓出幾步,冷眼看著珍珠。
珍珠這才感到慌張,軟下語氣求我道:“萬禦侍,我不過是幾句戲言,你莫要放在心上。”
我掰開了她抓住我衣袖的手道:“首先,我是女官,你是宮女,在我麵前,你要自稱一聲‘奴婢’。其次,皇後娘娘身份尊貴,容不得任何人戲言,今日就算周貴妃在此,我也要維護皇後娘娘的聲譽。”
“萬禦侍說得極是。”
冷不丁,身後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我轉頭,隻見一個小腹微凸的女子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向我走來。
除了周貴妃,還能有誰?
她責怪地看了珍珠一眼,柔柔地向我道:“萬禦侍,本宮禦下無方,才會讓這賤婢衝撞了皇後。當罰則罰,本宮絕不偏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