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朝臣之間徘徊。

看她這般,我心中亦是惶惑。

隻是宴會中人多耳雜,不能隨意交流。我隻好壓下心頭的疑問,靜立在皇後身後。

菜肴一道一道傳上來,官員們對“大鍋菜”興趣乏乏。待得罩著月餅的蓋子掀開,人人都瞪圓了眼睛。

有心急的大臣忍不住道:“這是……柿子與花生?”

皇上亦覺得新奇,捧在手裏細細地看。

皇後向我投來一個眼神,示意我向大臣們解說。我清了清嗓子,站出來道:“將月餅做成柿子與花生的形狀,寓意好柿發生。”

一位大臣道:“怪不得,這柿子裏邊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個‘好’字!”

咬一口,又道:“這‘好’字,是芝麻做的。”

我笑道:“芝麻開花節節高,正是大明的好氣象。”

百官們竊竊私語起來。

“今年這月餅,著實不一般啊。”

“是啊,除了心思巧,兆頭也好。”

之前那自帶飯菜的官員摸了摸肚皮道:“老夫總算在宮宴裏吃飽了一回,嗝……”

周圍的人紛紛大笑。

又有人道:“今日的中秋宴,吃得甚是開心。遙想當年太祖艱苦開國,才有如今的好日子。我們做臣子的,更加要盡心盡力替皇上分憂。”

“是啊,是啊。”大家一齊附和。

還有人道:“這皮子晶瑩剔透,不知是什麽做的。顏色好看不說,口感又細膩。”

我笑著解答道:“是木薯粉,從海外來的。市舶司剛遣人送進宮中,就被做成了月餅。就連皇上、太後、皇後,都是頭一遭品嚐。為的,就是與諸位大人一同分享。”

大臣們感激涕零,站起來高呼萬歲。

皇上伸出一隻手示意大家坐下,道:“太祖爺常說,君臣一家,才能盛世綿延。今日中秋禮,朕與眾愛卿同樂,就不要這般拘束了,放開吃喝便是。”

大臣們更加感激涕零。

皇後建議道:“諸位大人,要不要試試旁的菜式?光吃月餅,難免腹脹。你們看這小菜青綠喜人,是京郊的菜農在天還未亮時就割下來的,運入宮中時,還帶著露珠呢。再譬如這果子酒,是本宮宮裏的幾個丫頭親手釀的,雖不如陳年老酒醇香,倒也自帶一股甘甜清香。”

大臣們一聽便知今年的“大鍋飯菜”是用了心的,與往常不一樣。吃一口菜,喝一口酒,滿殿皆歡,其樂融融。

甚至有的大臣還擊箸吟起了詩,高讚正統盛治。皇上心情大好,拍了拍皇後的手背誇道:“皇後,你辛苦了。”

皇後謙遜道:“臣妾……”

才說出兩個字,下首的周貴妃突然“啊呀”一聲。

叫聲雖輕,我們幾個離得近的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大家的視線都被吸引過去,看到她額間涔涔的冷汗滴落下來,濺在桌麵上,暈開一團不詳的水漬。她臉色慘白,雙手捂著肚子,幸得宮女扶住,才沒有從椅子上跌落下去。

皇上臉色瞬間黑如烏雲翻滾,從龍椅上站起來道:“貴妃,你怎麽樣?太醫,太醫何在?”

太醫院亦有參加中秋禮,隻因官職較低,坐得遠了一些。院正官職稍大,為正五品,見到席間變故,立時奔了上前。剛要行禮,就被皇上重重訓斥了一句:“沒看見貴妃腹痛嗎,還整這些虛的做什麽?”

院正雙腿一哆嗦,急忙取出白紗搭上周貴妃的脈。診脈之時,周貴妃腹痛難忍,幾欲嘔吐。院正又觀察了她的唇舌,突然拿過麵前的月餅嚐了幾口。

孫太後膽戰心驚道:“怎麽樣,哀家的孫兒可有好歹?”

院正放下了還剩一半的月餅,道:“回皇上、太後、皇後娘娘的話,貴妃娘娘是中了木薯粉之毒。”

此時,那些隻有八品的太醫也趕到了,站在殿中等著召喚。

皇上淩厲的眼神一個一個掃了過去,眸間像結了萬年的冰:“既然木薯粉有毒,你們為何不早說?”

眾太醫一齊跪下了,大氣都不敢出:“回皇上的話,生木薯粉有毒,熟木薯粉卻無毒。大概是光祿寺的廚子心浮氣粗,未將月餅蒸熟。”

院正接話道:“不錯,貴妃娘娘麵前的月餅,是夾生的。”

周蓉蓉身後的宮女擔憂地哭了出來,道:“貴妃娘娘自懷孕後,胃口好了不少,方才見這餅子新奇味美,連著吃了一大盤……”

孫太後被她哭得心煩意亂,不悅道:“哭什麽哭,大好的日子也不嫌晦氣!”

宮女嚇得發抖,立即噤聲。

皇上亦是龍顏不悅,眉眼間皆是急切:“可還有治?”

院正道:“臣可盡力一試。但……”

皇上不耐煩道:“有話直說,莫要吞吞吐吐。”

院正惶恐地垂頭,斷斷續續道:“宴會時間較長,木薯月餅又是最早端上來的……貴妃身上出現了腹痛、惡心、嘔吐、心悸等症狀,顯是已經毒性入體……而且貴妃咽喉紅腫,口中黏膜亦有損,這生木薯粉的分量,怕是不輕。臣……臣……”

院正為人,我再了解不過。古板、守舊,說話做事,拖泥帶水。

明明一句話能說清的事,他能加上好長的一段鋪墊。又懼擔責,善於推諉。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非是他醫術不精,而是有人故意下毒,分量太大,才致他沒有把握。能救回來,自然是他的功勞;若救不回來,那便是下毒之人的過錯。

不得不說,這一招禍水東引是真高。

皇上聽出了院正的言外之意,瞥了身邊的王振一眼:“查!給朕細查!提審光祿寺所有有機會接觸到木薯粉之人,但有可疑,押至保和殿,朕要親自審問!”

院正滑則滑矣,做事還算牢靠,在皇上說話之際,已倒好了溫水。他命兩個宮女扶住周貴妃,又以紗布覆手捏住了周貴妃的下巴,以一硬物刺激貴妃的咽喉,打算等催吐後再用大量溫水稀釋。

我曾這般給皇後娘娘催吐過,所以一見便知院正的打算。此法在民間應用甚廣,簡單卻十分有效。

周貴妃顯然也是知道的,忽然抬腿踢了一下院正的膝蓋。院正猝不及防,往後仰了過去,幸得人扶住,才不至於滾下台階。

皇上詫異道:“愛妃,你這是做甚?”

周貴妃嗚嗚地哭:“皇上,臣妾是您的貴妃,事關您的顏麵,怎可在大庭廣眾之下吐出穢物?還請皇上準許臣妾離席,回景陽宮再行催吐。”

皇上自然應允。

我站出來道:“保和殿與景陽宮尚有距離,怕是要被耽誤。不若貴妃移至偏殿,讓太醫及時為您治療。”

貴妃猛然抬起了頭,看向我的眼中露出了瑟瑟發抖的懼意。雖然一句話也沒說,可此時無聲,勝有聲!

中秋禮是皇後主持,膳食皆由我安排監督。貴妃出了事,皇後自然是嫌疑最大的。一個同時失去子嗣與恩寵的女人,因為嫉妒而做出狠辣之事,於情於理,都是那麽的順理成章。

我再次建議道:“貴妃娘娘就算不為了自己,也要多想想腹中的皇嗣。有皇上在正殿,不會有人對您不利的。”

皇後點點頭道:“本宮身邊的采棋辦事穩重,頗為得力,貴妃若不放心,本宮便叫她陪你一塊兒去。”

周貴妃嚇得更是連連搖頭,含淚的眼睛懇求地看著皇上。

皇上左右思量,甚是為難。

皇後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案上的地瓜,委屈道:“臣妾知道,皇上是疑心臣妾了,怕臣妾派去的人暗中對周貴妃以及腹中的龍胎下手,故而猶豫不決。臣妾願以後位起誓,周貴妃與龍嗣一定安然無恙。否則,皇上盡管廢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