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被皇上的懷疑傷透了心,言語激憤,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竟連廢後這樣的話都說了出來。

孫太後十分不悅,提醒道:“皇後,請你注意自己的身份。什麽話當說,什麽話不當說,還需要哀家教你嗎?”

皇後神色更加委屈,低下了頭去。

皇上有些不忍,道:“就如皇後所言,叫采棋跟去看著吧。”

周貴妃臉上閃過一絲驚慌。

趁著大家的目光都在周貴妃身上,我靠近采棋壓低了聲音道:“待會兒你仔細看著,莫要讓人把貴妃吐出的穢物悄悄地處理了。”

我有十足的把握,周貴妃壓根就不是木薯粉中毒。

吳掌固告訴過我,光祿寺的確有奴才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入了廚房,竊去月餅模具的式樣,以及大約半兩木薯粉。

模具的花紋是用麵粉印走的,半兩木薯粉也不顯眼,所以除了早有戒心的他,其他人都沒發現。

不止如此。

那做了奸細的奴才還假裝好奇地向廚子打聽,問今年的月餅是什麽餡料的。廚子在吳掌固的授意下,一五一十全說了。其中“好事”與“發生”,是今年中秋禮的特色。

周貴妃掌握了這些,便能依樣畫葫蘆地做出兩個來。在食用之時以袖遮麵,趁機調包。

生木薯粉不是致命劇毒,太醫院有治療之法。但毒性會通過胎盤迅速為胎兒吸收,於胎兒大大不利。

換句話講,若分量、時辰有一丁點偏差,周貴妃生下的孩子,便很有可能是殘障。

殘障的龍子,是皇室的屈辱。傳到民間,更會引起百姓恐慌。

輕則貶出宮外,重則賜死。

以周蓉蓉的野心,不可能以腹中孩子作為賭注。

那是她唯一的倚仗,是送她上青雲的登天之梯。她抓住了梯繩,便是抓住了一生的富貴與榮華。頭頂是千裏錦雲,腳下是萬丈深淵。要她鬆開,那是萬萬不能。

隻要采棋拿到了周蓉蓉的催吐物,再由這許多太醫查驗出催吐物的成分,任周蓉蓉再怎麽心思縝密,這賊喊抓賊的罪名總歸是洗不脫了。

皇上既已發話,周貴妃沒有不應之理。在院正、常太醫,以及一些太監、宮女的陪同下,周蓉蓉移步去了偏殿。

過了小半個時辰,常太醫回來了,道院正已為周貴妃催吐完畢,還命人熬了解毒湯。貴妃的身體,定安然無恙。

皇上欣慰道:“孩子呢,孩子可還平安?”

常太醫低下頭道:“看脈象,暫時還算正常。但生木薯粉之毒可侵入胎盤,微臣不敢擅言。待多調養些日子,才可知確切結果。”

皇上眉間籠上了深深的憂色,煩躁之意愈來愈濃。可見這個孩子,在他心裏有多重要。他的心沉了下去,憤怒卻浮了上來,攥緊了手中的白玉瓷杯,眼望著殿外道:“王振呢,怎麽還不回來?”

說曹操,曹操到。

王振公公率領太監押著幾個人,入得殿來。

那幾個人全是受了酷刑的,衣裳都打爛了,身上血跡斑斑,臉上亦沾滿了鮮血。在太監們的驅趕下,跌跌撞撞地往裏邊走。為首那個撐不過去跌倒在地上,太監們就拽著他的頭發往前拖。

待走至聖上階下,王振公公道:“陛下,已經問出來了。”

皇上抬起眼眸,看向這些“罪人”的瞳仁裏閃過一絲憎惡:“說,生木薯粉是怎麽一回事?”

王振指著最前邊的那人道:“此人姓康名奇,是個庖役,原在光祿寺搬運柴禾,因嘴甜機靈,後被調去端菜。前不久,有人找到了他,讓他在端月餅時將貴妃娘娘那一盤掉個包,並許諾給他二百兩銀子。他初時不敢,還問調包的是何物,那人說——我家娘娘與貴妃不合,不過就是想讓她鬧個肚子,孕婦貪吃,吃多了壞了肚子也是常有之事。他還是不敢,那人又說——我觀察過你,你在宮外與人賭錢輸了許多銀子,若還不上,很有可能被人活剮了。左右都要冒險,不如放手一搏。他思來想去,最後還是同意了。”

皇上手中的白玉瓷杯在王振話畢扔了出去,砸在康奇的額角之上,刹那間,康奇頭上血流如注。

他驚慌失措,不斷地磕頭求饒。

皇上厭惡至極,冷冷問道:“找你之人,是誰?”

其實不必相問,就已可猜出是誰。

我家娘娘……

二百兩銀子……

在後宮裏,除了掌管六宮的皇後與有個錦衣衛老爹的萬宸妃,誰還能拿出這麽大一筆銀子。

且來人不會這麽愚蠢,直接將主使之人說出來。

果然,康奇道:“奴才不知。”

皇上像是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淡淡地看了王振一眼。王振心領神會,拿著竹板“劈劈啪啪”掌了康奇數十個嘴巴。直把他一口牙全部打落,兩頰也高高腫了起來。

我直覺不對,康奇所說與吳掌固告訴我的不一樣。

這康奇,更像是毅然來赴死的。

皇後亦察覺到了,與我對視一眼後道:“皇上,一人之言不可盡信,為慎重起見,臣妾覺得還是查一查他家人為好。若有人挾持了他的家人,逼他說出這一番言論,那可真是叫親者痛,仇者快!”

太後冷笑道:“皇後,該不是此人供詞全指向你,所以你才想要拖延時間。天理昭昭,善不可誣,同樣,奸人亦無所遁形。哀家勸皇後,還是別白費力氣了。皇上,你說呢?”

皇上的眼神晦暗不明:“先審審其他人吧,審完後再查他們的家人不遲。”

王振得令,指著另一位受刑稍輕的“罪人”道:“回皇上、太後、皇後娘娘的話,此人剛好看見與康奇接觸之人。那是個女子,麵容姣好,初時他還以為兩人有私,直到貴妃出事才恍然大悟。不巧他身負官職,見多識廣,剛好識得那女子身上一個飾物,繼而猜出了女子的身份。”

“是誰?”皇上、太後異口同聲道。

王振道:“景陽宮萬宸妃身邊的陪嫁侍女,琥珀。”

萬宸妃哪裏受得了這個汙蔑,一張嬌美麵龐驚怒交加,失去了往日的豔麗奪目,站起來指著那人的鼻尖道:“下作的奴才,是誰叫你誣陷本宮?本宮再不濟,也不會去傷害一個幼子。”

罵完走出席位,就地伏倒:“皇上,求您為臣妾做主,臣妾雖然脾氣驕縱了些,但絕無害人之心。臣妾願對天發誓,如有虛言,叫臣妾不得好死!”

太後諷刺道:“今兒這是怎麽了,一個發誓,兩個也發誓。若發誓有用,還要三司做什麽。”

萬宸妃急得掉下淚來:“太後,臣妾真是冤枉的。”

孫太後老奸巨猾道:“那你的意思是,這事不是你指使的,最大的嫌疑人,是在坤寧宮了。”

萬宸妃不是孫太後的對手,縱是渾身有嘴都說不清了。

琥珀跪在她身邊,亦是肝膽俱裂。

王振早有準備,拿出了一個本子道:“皇上、太後,臣問宮裏的管事嬤嬤借來了宮女的行蹤記錄本,上麵記錄,琥珀姑娘曾有半日不知所蹤。與吳掌固的證詞,正好合上。”

我腦海裏有如降下一道晴天霹靂——方才那“身負官職,見多識廣”的證人,竟然是吳掌固。

他在禦前的證詞,與之前說給我聽的完全不同。

表麵上是指認萬宸妃,可實際上卻是一箭雙雕——

萬宸妃謀害皇嗣,皇後失察塞責。有心之人,還會以為皇後故意借中秋禮為萬宸妃大開“方便之門”。

可吳掌固不是錢老爺信任之人嗎,怎會淪為周蓉蓉的走狗?

皇後眼中,同樣露出不解之色。

我捏著衣角,強迫自己穩定下來。

隻要采棋拿著周貴妃的催吐物回來,一切便可真相大白。但心中隱隱浮上一股不祥之感,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在王振的逼視下,琥珀結結巴巴道:“奴婢確曾離開,去光祿寺借食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