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極其漫長的一夜,皇後蓋著錦被翻來覆去。
成與敗,一切皆在明日。
她自信不會有錯,隻要太後全力配合。而太後是皇上的生母,聽來並沒有不配合的理由。
終於,皇後娘娘在滿殿的落花香中,呼吸淺淺地睡了過去。
翌日天還未亮她便起來了,穿上了最華美的那套後服。儀駕也早早備好,就等著她坐上去。
我抱著太子走在她身側,一顆心始終懸著。腦海裏總回想起郕王那一雙如狼如狐般的眼睛,不敢相信那樣一個人物會在今日斃命。
這般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便到了奉天殿之前。這裏,是陛下上朝的地方,滿眼琉璃金瓦,雙簷重脊,雕梁畫棟,美輪美奐。朝陽升起,一縷晨曦撕碎黑暗,投在朱漆描金的雕花門窗之上,發出熠熠的光芒。似乎,一切都是那麽和諧,充滿了光明,充滿了希望。
朝臣們陸陸續續往殿內走著,人到得差不多了。我在人流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影子,郕王朱祁鈺。他發現了我們,抬眸掃過來,雖隻是一瞥,卻叫我心頭一顫。
那種熟悉的,讓人害怕的感覺又回來了!
我不敢與他對視,低下了頭。
心裏安慰自己:一個將死之人,有什麽好怕的。
終於,朝臣都來得差不多了。太後的鳳輦,也在奉天殿前停下。
兩個大明朝最尊貴的女人,齊齊踏入了波雲詭譎的朝堂爭鬥之中。
見到皇後,大臣們目中露出疑惑。
皇後揮了揮手,采琴便奉上一隻木匣。
皇後緩緩將它打開,取出裏麵的奏折,望向孫太後:“母後,臣妾知道自己不該出現在這裏,但皇上出征之前留下此詔書,臣妾以為當告知各位大人。”
立即有太監接過,呈給了孫太後。
孫太後將之展開,目光垂在上麵。接下來,她當宣布皇上旨意,令太子監國,皇後攝政。
然而,並沒有。
孫太後隻是懶懶地掃了一眼,便將那聖旨扔在了地上,麵露失望與不悅,斥道:“皇後,朝堂之上豈是兒戲,你拿一張無字聖旨呈給哀家,是何用意?”
她的聲音並不尖銳,卻在瞬間化為了無數細針,如淬了劇毒,直擊皇後麵門。
怎麽可能?
這怎麽可能?
采華小跑著去拾,對著那聖旨上看下看。皇後一把奪過,手止不住地發抖。她嘴唇翕動:“這不是皇上留給本宮的那一道,不是皇上留給本宮的那一道,一定是有人調包了,有人在木匣子裏做了手腳……”
勝負的轉換如此之快,皇後在這一刻被打入穀底。她孤立無援,脊背單薄,在朝臣們異樣的目光中,如一片秋涼後凋謝的黃葉。
雖然一敗塗地,她還是在極短的時間內想到了最大的可能,眉目悲愴,望向太後:“是你,對嗎?”
太後的反應太過平靜,仿佛早就知道了一切。若說不是她遣人將聖旨調包,我是一萬個不信。
這個佛口蛇心的女人高坐於上首,心安理得地接受著皇後沉甸甸的注視,須臾開口,道:“皇後,哀家知你欲效仿太皇太後,撫養幼子,攝政掌權。可你與太皇太後不同,太皇太後在被立為皇後之後,對朝中內外政事,莫不周知。而你幽居坤寧宮一年有餘,避而不出,莫說了解朝政,便看你這倔強脾氣,便不是治國之才。”
皇後冷冷地看著她說下去。
“為君者,須得胸襟廣博,納得下四海,受得了委屈,為了家國,什麽都可以放下。符合條件者,唯有郕王。百官亦向哀家諫言,道郕王最宜在家國危難之際力挽狂瀾。所以,今日哀家召群臣前來相商,就是想立郕王為新君,眾卿家可有異議?”
於謙大人第一個站出來道:“微臣沒有異議。”
大臣們紛紛附和。
木已成舟,一切已毫無轉圜。
皇後輸得徹底。
輸在不識人心。
她以為,為母者必定深深地愛著自己的孩子,為了孩子,不惜付出任何代價。所以她覺得,自己和太後的同盟是穩固的。
可是她錯了。她愛皇上,全心全意。太後也愛皇上,但皇上並不是太後唯一所愛。總有什麽東西,淩駕於了母子親情之上,才會令太後突然反口,不惜將聖旨調包。
皇後一口氣哽在喉間,說不出話來。
她眼睜睜地看著郕王在眾望所歸之下坐上了龍椅,有兩個太監過來請她離開。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身後傳來朝臣們對新皇的恭賀。
她無助極了,眼眸裏閃過淚花。卻快速抹掉,不讓人看到她的軟弱。走著走著,悶聲大笑起來。
正統十四年九月初六,朱祁鈺正式登基,遙尊兄長朱祁鎮為太上皇,錢朝瑤便成了太上皇後。
同時仍尊孫承為皇太後,朱見深為太子。並依照約定,當著滿朝文武許下諾言,他日必傳位於太子,還政於太上皇一脈。
生母吳賢妃,亦苦盡甘來成了皇太後。與孫承兩宮並立,平起平坐。
朱祁鈺做事雷厲風行,為掃平王振餘孽,還江山一個海晏河清,進行了大規模的清算運動。根據查證,閹人王振已死於土木堡,但他在入宮之前有妻有子,入宮之後裙帶又甚多。
群臣麵奏新皇,曆數王振之罪,稱其罪不容誅,死有餘辜,如不即正典刑滅其家族,便長跪不起。
朱祁鈺深以為然,下旨誅滅王振九族,並揪出一連串同黨,紛紛處以極刑。
所抄家產之巨,滿朝皆驚。
其惡行亦被公之於眾——
譬如,直接導致北征失利的官銀注鉛一案,幕後的主使,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振。
貪汙田款,被整田的錢貴大人破壞其好事,懷恨在心,蓄意報複,致錢氏夫婦死亡的,還是王振。
占據家鄉蔚州的大片田園莊稼,謀作私產,不舍讓回程兵馬踐踏自己的糧食,以“以民為先”之由,提議太上皇繞路而行,致太上皇被困土木堡,以及明軍全軍覆沒的,更是他!
罪行累累,罄竹難書。
國庫更因這一次抄家,而有所充盈。
大車揚飛塵,亭午暗阡陌。中貴多黃金,連雲開甲宅。宦官誤國,竟至於此!
為彰顯自己的英明,以及保全太上皇決策失誤的顏麵,新皇下令宣揚此事,整個皇宮乃至民間都傳得沸沸揚揚。
自然,也落入了太上皇後娘娘的耳朵裏。
至此,真相大白。
孫太後這個蠢女人,為了野心與王振合謀,卻不知王振比她手段更高、權勢更盛,害得她親兒被俘,親孫更是永永遠遠見不到這世間的太陽。
可縱然如此,她還是記吃不記打,如今又與朱祁鈺合作,無異與虎謀皮。
到最後,恐怕會落得個被敲骨吸髓的下場。
她怎麽可能,會是朱祁鈺的對手?
坤寧宮成了真正的冷宮。
新皇雖對太上皇後以禮相待,卻不允許她隨意出入。包括我們這些伺候的,也隻能老老實實待在坤寧宮裏。
自然,他的麵子功夫做得極好。吃穿用度皆與以前一樣,日日叫人規規矩矩地送進來。對待太上皇後,猶如對待一隻金絲雀。
然而,這並不是我最擔心的。
到底有太子在,坤寧宮是擁有生氣的。
若哪一日新皇將皇後與太子分開,才是致命的打擊。
現在他內要肅清朝堂,外要應付瓦剌,沒有閑暇來整治後宮,大概是我們最後的相聚時光了吧。
日子過得謹小而慎微,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某個午後,采華匆匆忙忙過來告訴我,說咱們宮裏那個最麵善的小安子落水死了,我隻輕輕地“哦”了一聲。
她害怕地抱著我,問:“萬禦侍,下一個會不會輪到我?”
我說不會。
她問為什麽。
我淡淡笑道:“因為,你沒有做違背良心之事。”
采華聽不懂,茫然地看著我。我叫她快去陪娘娘,不要多想。
當天晚上,我就見到了一個這輩子都不想看見的人——
景霜。
她已換下宮女的衣衫,華服加身,整個人顯得精神又貴氣。
果然人靠衣裝。
以這副姿色,怕是很快就能晉封吧。
我不欲理她,轉頭就走。她卻叫住了我,親親熱熱地喚了我一聲:“貞兒”。仿佛還是年少時光,她是我最信任的姐姐,我是她最疼愛的妹妹。
但到底歲月人間促,我與她都不再是彼時對的那個人。我停住腳步,不卑不亢地看著她:“你來做什麽?”
她蹙起眉頭:“這麽戒備做什麽?怕我殺了你?”
我沒有回答。
她伸手攏了攏耳邊的發:“你應該知道,小安子是咎由自取。一個背主的奴才,死了也便死了。”
我自然知道。
坤寧宮裏出了奸細,才會被人調包聖旨。畢竟是江山易主這樣的大事兒,奴才們平日裏的忠心變得不那麽可靠,也屬正常。
我與娘娘之所以沒有追究,是因為我們深諳皇宮裏的生死之道。那背主之奴參與了新皇見不得光的上位過程,活著便成了奢望。
如此,我們又何必白費力氣呢。
自有人出來,除掉這個不忠不義之徒。
有些惡,不能為。一開頭,便注定了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