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習慣了她的狡詐與殘忍,平靜地目視了她片刻,暗自揣測,她此次尋我是為了什麽。

她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猜想,道:“你以為我是來殺你的?”

我搖了搖頭道:“不會。你若要動手,我早已是第二個小安子。”

她臉上浮現笑意:“貞兒,我確實不會傷害你。原來你還是相信我的,不枉我們姐妹一場。”

她的笑讓我感到心底發怵,一陣一陣寒到了骨子裏。

以我對她的了解,一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因為猜不到她的目的,所以更加心慌。

時移世易,如今她是獵人,而我隻是籠子裏的困獸。

我強裝著鎮定,任由她執起了我的手,就如過去的無數個日日夜夜一般,聽著她在我的耳邊輕聲呢喃:“貞兒,恭喜你,大仇得報,你父母在天上也可安心了。”

是啊,大仇得報了。整個吞銀案都被連根拔起。

我一直寄希望於太上皇帝,以為他就是我眼中的明君。然而因為“愚孝”,他毀掉了一切。

我做夢也沒想到,實現這一切的會是朱祁鈺。那個眼神危險,腹黑陰暗的朱祁鈺,那個心機深沉,行事並不光明磊落的朱祁鈺。他在權鬥之中無所不用其極,是個十足的小人。然而等他站在巔峰,卻成了最光風霽月的那個人。

拔除賊黨所費力氣自不必說,揚名的同時還要得罪無數的世家。為朝廷補充新鮮血液亦不是一樁簡單的事,需要耗損無數的心力。誠然他可借此培植自己的勢力,但還有許多忠於太上皇的老臣監督著他。他的一舉一動,都不會太過自由。

不得不承認,他實在是比太上皇更適合做一個皇帝。

於是,我低聲答道:“是啊,還得多謝皇上。”

她認真地看著我:“我很早就知道,皇上會是一個明君。大明在他手裏,隻會一日比一日富強,百姓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好過。所以就算我知道他不是一個可以托付終身之人,卻還是選擇了他。他的抱負與決心,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光。”

人都有自己的抉擇,任何人都不能給予一廂情願的置評。看著她真情流露,我不知該說些什麽。我現在的立場,也容不得自己與她親近,幹脆從她手中掙脫出來,退後一步道:“你的話說完了嗎?”

“不,還沒有。”她突然提高了聲音,道,“貞兒,你瞞不了我!你雖麵上對我無情,但心中仍然拿我當好姐妹。否則皇後威逼太後那一日,你明知我盜了令牌逃出宮去,也明知我一旦出宮就會將皇後的計謀泄露給郕王,但你卻念著姐妹情分,沒有派人來追我。若非有你,我早已落入了皇後手中,現在,怕已是一具枯骨。”

我慢慢地覺出不對味兒來。

我何時這般不顧大局,故意放她離宮了。不過是因為她盜令牌與我發現的時間相距甚久,追也無用,於是便沒有叫人白花力氣,去做那無用功。

景霜猶在說著,臉上含了一縷隱秘的笑容:“幸好你放了我,我才能告知郕王錢氏的詭計。郕王在南直隸查官銀案時搜集了許多太後禍國的證據,製成了一個賬本。當夜他攜著本子入宮,威逼太後,言稱若不乖乖配合,他便將賬本上的內容製成無數份,派發到民間。到時民怨紛紛,太後的椅子便坐不穩,甚至很有可能,百姓會要求攝政的錢氏處置了她!依錢氏那個像足了她爹的性子,極有可能會為平息民憤而大義滅親。從此史書上因禍國殃民而致殺身的,除了楊玉環,還多了個孫太後。孫承自然害怕,故而答應與郕王合作。”

她感歎一聲:“說起來,貞兒你才是最大的功臣啊!姐姐今次前來,就是為了感謝你,然後接你出去,讓你與我共享榮華富貴。”

我終於意識到了什麽,猛地往身後一瞧。

皇後娘娘就站在屋簷下,身上覆著幾朵落花。那花兒襯得她身形更加溫柔,但臉色卻是慘白的。我心一抖,急忙解釋:“娘娘,你聽我說。”

她慘笑著道:“成王敗寇,有什麽好解釋的。以你將來的前途,也犯不著自降身份與我解釋。”

我急得什麽也顧不上了,上前拉著她的袖子:“娘娘,事情不是她說的那樣,我沒有故意放走她,更沒有與她合謀,我與她的情分,早就斷在了那一碗紅花湯裏!”

景霜在我身後幽幽說道:“貞兒,旁人不了解你,我卻知道,你喂我的那一碗湯,隻不過是在殺子救母。我心中感激,不會怪你。不然,你可否以你父母在天亡靈對天發誓,你若沒有救我之心,你父母在天上便不好過……”

我目眥欲裂,大聲喝道:“你閉嘴!”

她似委屈,作出不服氣的樣子:“我偏要說。你不敢發誓,便是被我說中了。何苦呢,這樣自欺欺人。”

我正要罵回去,另一道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是皇後娘娘,從喉嚨深處逸出無限的冷。她掰開了我的手,如見了塵屑一般在袖口上撣了撣,目光哀涼,把景霜的話複述了一遍:“何苦呢,這樣自欺欺人。”

如有天雷破開重重雲霧直擊我的顱頂,腦海裏傳來“轟轟”的雜音。我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定定地瞧著皇後娘娘,眼裏漸漸湧出了淚花。

經曆過那麽多,我以為我們彼此懂得。我願意解釋,也願意把我的心事剖給她看,隻要她信我,要我做什麽都可以。但是沒有用了,她眼裏的懷疑是那樣的明顯。無論我說什麽,她都不會再相信了。

錢朝瑤,錢朝瑤!

我在心裏大聲地喊她的名字,眼淚匯成了溪流。

你為何,要這樣拋下我?

你知不知道沒有你,我的整個人生將會黯淡無光。

景霜伸手來拉我,被我狠狠地推開。

她也不介意,拍了拍手叫了幾個人,直接闖入內殿,抱走了太子。

太子躺在陌生嬤嬤的懷裏,“哇哇”地哭。

我心疼得慌,抽泣著道:“你想幹什麽?”

景霜撥弄著纖纖玉指上翠色逼人的翡翠戒指,正色道:“皇後並非太子生母,不宜撫養太子。按照祖製,太子當居於乾東五所。”

我急得抹幹眼淚,失聲道:“這怎麽可以?太子還這般小,他已經失了生母,又如何再離開嫡母?若有分毫閃失,你們將成為千古罪人!”

話到後來,連舌頭都在打哆嗦。

景霜毫不在意我的痛罵,每一個字似都在為我考慮:“貞兒所想,亦是我所想。所以我此番前來,一為接走太子,二便是來請貞兒移居乾東五所,隨身照顧太子。你是太子身邊的舊人,由你照顧,皇上與我,也可安心些。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這是逼我與皇後徹底反目。

移居乾東五所,便是他們恩賜於我的“豐厚報酬”。

偏這個要求,我無法拒絕。

兩歲的孩子,水靈得很。那臉像個饅頭,又大又圓,笑起來,滿臉都是褶子,長長的睫毛像扇子一樣顫動,襯得一雙眼睛更加靈動。

此刻他從嬤嬤懷裏掙出來,伸出一雙藕似的手臂要我抱,眼淚糊了滿臉,聲嘶力竭地喊著:“貞兒,貞兒……”

我聽得心都要碎了。

看一眼皇後,再看一眼太子。終於還是走到了太子麵前,將他摟在了懷裏。

皇後披著一身落花,寂寞地站在高處。夜風將她的聲音送到我的耳邊,低沉卻清晰:“萬禦侍攀得高枝,可喜可賀,本宮祝萬禦侍前程似錦,扶搖直上。”

我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肝腸寸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