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東五所位於內廷東路、千嬰門以北,西臨宮後苑。又稱“北五所”,與內廷西路乾西五所對稱,合為“天幹”之數,自帶祥瑞。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來,抬眼便見到了五組建築。

從西至東分別是頭所、二所、三所、四所和五所,每所均有南北三進院落,前院南牆正中開黃琉璃瓦歇山頂門一座,門內則為木影壁屏門一座。

這地方大得很,因為大,所以也顯得空,人走進去,無端生出一股荒涼之意。明明花樹正豔,卻讓人感覺不到一絲生機盎然之意,仿佛置身冰天雪地,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了。

我與太子被安排著住進了頭所。

小孩子不知世情殘忍,在我懷裏歡笑。兩隻胳膊高高地揮舞著,鼻子裏還吹出一個鼻涕泡。

太監宮女魚貫而入,跟在我的身後。下跪,行禮,嘴裏齊齊喊著:“給太子請安。”

我抓著太子的手揮了揮,示意他們起身。他們麻利地站起來,又一躬身:“見過萬禦侍。”

我點點頭,道:“太子好清靜,以後你們若無要緊事,莫走近了打擾太子,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即可。”

這些都是景霜派來的人,多長點心眼總歸是好的。明知螳臂當車,卻還是想要盡可能地護著太子。

所幸宮人們沒有逾矩之舉,日子過得與坤寧宮倒無太大差異。隻是景霜時不時地過來“探望”,讓人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她動不動就對我噓寒問暖,還總是提起以前的交情。我不愛聽,扯了兩團棉絮堵住自己的耳朵,她這才作罷,轉而給我講朝堂之事。大多,是吹捧新皇如何英明,又道新皇是如何宵衣旰食,語氣裏帶了絲絲的心疼。

隻有這時,她才會露出脆弱的表情。像一個普通的女子,對著自己信任之人傾訴。

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傾訴著,傾訴著,她又恢複了誌得意滿的樣子,似揶揄似譏諷。

“萬貞兒,你知道麽?也先押著太上皇,跑到一座又一座的城池麵前,要求守門的將領打開城門,並獻上財帛寶物。皇上早就提防也先有這一招,特提前叮囑各將領不得開門,否則門戶大開,瓦剌士兵湧入,大明與瓦剌再起戰爭,他就拿開門將領的全家祭天。”

我拿帕子擦了擦太子臉上的汗:“你與我說這些有什麽用,我對這些不感興趣。”

景霜“咦”了一聲,道:“是嗎?雖則你不感興趣,但我還是要講給你聽。朱祁鎮那個膿包廢物,在瓦剌軍中吃了不少苦頭,缺衣少食的,瘦得都脫了形,像狗一樣被也先提著,從一座城拖到另一座城。舊日的臣下偏都不認他,個個都見死不救。那場麵,別提有多精彩!”

她湊近我,不懷好意道:“這件事,我也就講給了兩個人聽。一個是你,另一個嘛,便是咱們紫禁城裏頂頂尊貴的太上皇後娘娘。貞兒,你想不想知道,太上皇後娘娘聽到這些,是何反應?”

我可以想象到。

所以跟著心痛。

但我不能表現出來,道:“她是她,我是我,從她輕易被你挑撥那一日起,我就與她再無瓜葛。你愛與她說什麽就說什麽,不必告知於我。”

“嘖……好一副冷酷無情的臉麵!”她譏諷,“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淡然是裝出來的。在你心裏,錢朝瑤永遠占第一位。”

我不吭聲兒。

她忽然失去了冷靜,氣急敗壞地扣住我的手腕:“萬貞兒,你告訴我,錢朝瑤到底哪裏好,讓你對她念念不忘?”

我看著她發紅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她哪裏都好。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坤寧宮的漫天雲霞是她,乾東五所的滿天雲霞也是她,拂過坤寧宮的微風是她,拂過乾東五所的微風也是她。鳥兒啁啾是她,蟲兒鳴叫是她,院中開的每一朵花是她,就連樹上落下的每一片黃葉也是她。如影隨形,她無處不在。每日我一睜開眼,便仿佛看到她笑。她這樣好,你叫我如何忘記她?”

景霜被氣得不輕,順手砸了身側的花瓶。

她用一根手指指著我,眼中似有淚意:“萬貞兒,你好得很!”

說罷,便氣衝衝地離去。

自那日後,她便有許久未踏入乾東五所。

宮人們好心過來勸慰,道景霜姑娘是個重情之人,我與她不過發生了幾句口角,待她氣消便會再來。

我不欲解釋,隻是笑笑。

又過幾日,宮中氣氛驟變。

白日裏總能聽到雷聲,“轟轟轟”地響個不停。有一日夜晚我被雷聲驚醒,看到遠方好大一片火光。

我披衣起身,發現宮人們也睡不著,都起來望著火光的方向,

忙拉住一個宮女問:“怎麽了,發生何事?”

那宮女瑟縮著,快要哭出聲來:“瓦剌人……瓦剌人攻打北京……若城門攻破,我們都會成為俘虜……”

其餘宮人受她影響,俱都留下悲戚的眼淚。

我聞言一驚,也先終於被逼到了這個地步嗎?想到還在沉睡中的太子,以及遠在坤寧宮的皇後娘娘,不由得一陣焦灼。

忽然一聲嗬斥傳來,帶著濃濃的怒意:“混賬東西!瓦剌人攻打京師,自有皇上運籌帷幄,哪輪得到你們這些沒眼力見兒的狗奴才,在背後亂嚼舌根。”

原先說話的那個宮女見到是景霜,小聲解釋著:“可奴婢聽說,瓦剌軍剛抵達北京城下的時候,京中富戶全都攜款難逃,主張南遷的官員也愈來愈多……”

“放肆!”景霜揮手,一個耳光扇了過去。頓時,小宮女的頰上,出現一個鮮紅的五指印,可見景霜花了多大的力氣。

“你一個宮女,本該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少議論,多幹活。那些個小道消息,你從何處聽來?殊不知三人成虎,都是你們這些東西作的!”景霜輕咳了一聲,眼神若有似無地向我瞄來,“皇上料事如神,早就征集了新兵,部署要害,就等那也先自投羅網。現如今於謙、石亨兩位大人正在九門外率軍迎戰,斷無失敗的可能。爾等盡可安心,莫要再杞人憂天!”

已近冬日,夜風拂在身上微有涼意。

聽聞於大人正在迎戰,我心下安定不少,緊了緊衣衫,便往屋內走去。

憑著於大人出色的軍事天賦,以及萬夫莫敵的勇氣,一定會守好北京城,不讓瓦剌大軍**。

我對他有著特殊的信賴。

自小,他就是我心目中最高大的存在。

身後,有宮女諂媚地說著討好的話:“景霜姐姐,夜涼風大,你特意趕來安撫我們,姐妹們感激不盡。”

景霜冷冷道:“你是什麽東西,也配和我互稱姐妹?還不快滾,莫要在我眼前晃悠。” 語氣裏盡是不屑。

宮人們頓時四散。

景霜仍舊不滿,嘟囔著撒火:“看了傷眼,真是敗興!”

我不欲再聽,加快腳步走回屋子。待第二天起來,發現太監、宮女都在修剪花木的枝丫,問怎麽了,他們一齊搖了搖頭。

寒日的花卉本就少,一夜工夫便全被人暴力損壞。見宮人們噤若寒蟬的態度,那人一定是景霜。想來是昨日她特地前來告知,我卻沒有謝她,她覺得屈辱,便將氣撒在了不能言也不能動的花木之上。

說到底,這些花木是受我所累。我便彎下腰,和宮人們一起收拾起來。

他們阻攔:“萬禦侍,這怎麽使得?”

我笑笑道:“都是紫禁城中的奴才,何必分個彼此。以後在乾東五所,大家要相互依靠才能過得很好。”

眾人深以為然,便沒有再攔我。

我與他們一起修剪了起來,距離漸漸拉近。

忽然有人“嘶”了一聲,道:“我的小祖宗哎,你怎麽出來了?這等粗活,可是你能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