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頭一看,隻見太子搖搖晃晃地走在滿地枝葉上,肉嘟嘟的雙手撈起一把碎花,獻寶似的捧到我麵前:“貞兒,花……香……”
兩歲多的孩子,已能說許多字。
我雙手接過他捧來的花,放在鼻尖聞了聞道:“真是很香呢,奴婢謝過太子。今晚奴婢就將它們烤幹,做一個香囊給太子殿下可好?”
太子拍著雙手道:“好!好!貞兒好厲害!”
誇完又去撿地上的葉子,道:“貞兒,我來幫你。”
宮人們急得想攔。
我製止了他們:“難得太子如此開心,就讓他拾一會兒吧。否則在這井一般的天地中,遲早悶出病來。”
許是我話中的悲涼感染到了他們,再無一人提出不同的意見。大家忙忙碌碌地幹著手上的活兒,太子邁著兩條小短腿奔來跑去地撒歡。
陽光暖和,微風也宜人。太子“咯咯咯”的笑聲,回**在乾東五所的上空。
所有宮人緊繃的心情,也跟著舒展。
然而景霜陰魂不散,前來查看我們的狼狽之相。結果看到的,卻是一幅無比和諧歡愉的景象。她急火攻心,對著我們嚴厲嗬斥:“該死的奴才,竟讓一國太子陪你們幹這等粗活,你們項上的腦袋,是不想要了嗎?”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不願連累他人,於是站出來,道:“此事與他們無關,是我讓太子撿殘花落葉的。”
景霜的報複隨之而來:“萬貞兒,你以為這樣說,他們就可以免罪了嗎?雖然他們身為低等賤奴,但對女官,亦有勸諫之責。任由你作踐太子,便是他們最大的罪過。”
她環顧著看了眾人一圈,緩緩道來:“看在你們是初犯,那就每人打二十個板子,罰俸三月。再有下次,定不輕饒。至於貞兒……”
她忽然換上了一副笑臉,親親熱熱地拉住我的手:“你與他們身份不同,你是女官,自可免責,讓他們代為受過便好。”
她這是想要孤立我。
其實她跟他們叮囑一聲便好,無須這樣大張旗鼓。她雖沒有位份,可人人都知她是未來的娘娘,隻不過新帝登基江山不穩,無暇娶親。等時候一到,景霜便會化身成凰。
她這是想要宮人們發自內心地厭惡我,而非聽她命令違心地排斥我。畢竟發自內心的怨恨所帶來的能量,遠遠超於偽裝出來的假象。
我豈能叫她如願?
不光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這些同樣身不由己的無辜之人。
於是,我振振道:“太祖力求莊重簡樸,世人皆知。從不允人將後宮裝扮得綺麗**,而是時常教誨,讓眾妃嬪與皇子公主辛勤勞作,切勿憊懶。馬皇後便常常帶頭紡紗織布,貼作宮需。而宮內空地,更是被開辟成菜地園圃,栽種應時蔬菜,供應皇家廚房。像澆水、施肥、鋤草、捉蟲這類活兒,非但有宮人勞作,妃嬪、皇嗣亦有參與,太祖非但不責怪,反而大為讚賞。而今日太子所為,正是繼承了太祖先誌,理應獎賞眾人,何來‘作踐太子’一說?”
景霜被我堵得無法反駁,隻反反複複道:“好……你好得很……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嘴兒,倒是我小瞧你了!”
忽然她又大笑起來,笑得恣意張揚:“可那又如何?這後宮如今是我的天下,我說誰有罪,誰便真的有罪。你又能奈我何?”
“是嗎?”冷不丁有一人攜著幾名宮女從外頭走來,打斷了景霜的話,“本宮竟不知,這後宮居然變成了你的天下。敢問你是何位份,居幾品,封號為何,何時冊封的?”
景霜再次被噎,無話可說。
萬宸妃挺著大肚子,長眉微藐:“一個連‘姬’都稱不上的下作宮女,竟敢口出狂言,是當本宮不存在,還是患了‘癡心妄想症’?不如就讓本宮來教教你何為尊,何為卑,免得你越陷越深,誤入歧途。”
景霜還在怔愣間,萬宸妃就出手了。
“啪”的一聲,耳光響亮。
景霜捂住了臉,恨恨地盯著萬宸妃,惡狠狠地,從牙縫裏逼出一句威脅的話:“萬琳琅,你總有一天會為今日的舉動後悔!”
萬宸妃笑了,笑得坦**:“怎麽,想報複本宮?借你十個狗膽試試!說來還要感謝你那日命人送來的羅幃花糕與羅幃花汁,讓皇上謀害太上皇一脈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本宮若與腹中的孩子出點什麽事兒,那皇上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你叫朝臣們怎麽想,他的帝位又如何坐得穩?”
景霜今日算是碰上硬茬子了。她知道不宜多留,越留萬宸妃說的話便會越難聽,隻好忍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哪知萬宸妃卻叫住了她:“站住!”
景霜忿忿地回過頭道:“何事?”
萬宸妃摸了摸肚子,目光愛憐又慈悲,但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那麽冰冷:“若本宮沒記錯,方才你直呼本宮閨名來著,如此以下犯上,叫本宮怎麽罰你好呢?”
她掃了地上一眼,琥珀立即抓起一把葉子。
萬宸妃的聲音再次響起:“宮有宮規,你就吃了這些,堵一堵自己的嘴,免得哪日闖下大禍,後悔不及。”
琥珀將葉子往前一送。
景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但她最後還是妥協了,屈辱地接過葉子塞進嘴裏。
萬宸妃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說出最後三個字:“咽下去!”
景霜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如受極刑一般完成了吞咽,而後如一陣風似的,瞬間刮離了頭所。
琥珀拍著胸口,驚魂未定道:“娘娘,您嚇死奴婢了,今日您這樣罰她,來日遭到報複怎麽辦?”
我叫乾東五所瑟瑟發抖跪著的宮人全都退下,而後抱起太子出言道:“琥珀,你太單純了,就算娘娘不罰她,她就會放過娘娘嗎?難道你忘了,那羅幃花製成的髒東西是誰授意送來的?”
“是啊。”萬宸妃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順著我的話道,“如此心狠手辣的一個人,本宮就沒敢奢望她能變成菩薩。她動不動本宮,不在本宮對她如何,而在局勢,在利益。你瞧新皇允許她自由來去各宮,未曾因為她參與太多而將她滅口,就該猜到,她在新皇心中的分量。晉封為妃,不過是時間問題。到了那時,本宮又如何找她泄憤。還不如趁著她現在還是宮女,恣意一回。別說,打得還挺過癮!”
最後一句話,成功將我們逗笑了。
太子雖然聽不懂,也跟著湊熱鬧,連聲說著:“過癮,過癮!”
萬宸妃眼中露出了慈愛之色:“以後本宮的孩子,大抵也如太子這般可愛。”
繚繞在頭所的鬱氣頓散。
我正想問萬宸妃怎麽會想到來乾東五所,突然從她身後奔出來一個宮女,直直來到我的麵前,紅了眼睛道:“萬禦侍,我好想你。”
我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疊了個兔子叫太子一邊兒玩去,這才望向來人,眼眶亦有些酸澀:“采華,你不在坤寧宮照顧皇後娘娘,來我這裏做什麽?”
采華原本還能忍住,聽見我的話後淚水不可遏製地流了下來:“采琴說,你是叛徒,你背叛了皇後娘娘,不要我們了。皇後娘娘終日鬱鬱寡歡,一會兒望著北方,一會兒望著乾東五所的方向,我知道,她在想皇上和你。”
我心中悲涼,心髒如被蟲子咬掉一角,卻還是強顏歡笑,提醒她道:“該叫太上皇了。”
采華抹著眼淚:“反正這兒也沒什麽外人,怎麽叫都無所謂。你知道嗎?我是費了多大的勁兒才見到宸妃娘娘,求她帶我來乾東五所看你。我知道你不會扔下我們不管的,你一定有苦衷。我就想親自聽你說一句,一句便好。以後采琴說起來,我也好頂回去。你知道的,我這人就是這麽好勝。”
她說得又急又快,說到後來卻口是心非。我心疼地握住她的肩,道:“采華,你相信我,我很高興。”
“那你快說你的苦衷,我也好告訴皇後娘娘。若她知道真相,一定會很開心。”
我忍住心頭的酸澀,搖了搖頭道:“采華,其實不必告訴。娘娘什麽都知道,是她親手將我推出來。她知道自己現今身份尷尬,太上皇後的稱號不過是束縛住她的一根繩子,此後長長久久的歲月裏,她將是一個囚徒。她不願連累我,故而假裝誤會我,以極度冰冷的姿態,將我遠遠地推開。她以為,這樣我就會恨她,然後自奔前程。既然這是她想要的結果,我們又為何要將之揭開呢?就讓她活在‘她以為’中,安安心心地過下去不好嗎?”
我低下頭,喘一口氣道:“上天給的擔子太重,娘娘的肩膀又太瘦弱。能叫她放下一個我,已是極好。”
話雖這樣說,可我還是深深地明白,皇後可以放下一個宮女,錢朝瑤卻放不下她的姐妹。
可除了裝作不知,還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嗎?
沒有了。
形勢比人強。
隻要彼此心裏還在牽掛,便已經足夠。
我望天是她,望雲是她,聽風是她,聽雨也是她。她又何嚐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