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慈仙師胡善祥,先帝廢後,年四十四,膝下無子。
命運不曾厚待於她。
她有過兩個女兒,俱都不受寵愛。永清公主自小夭折,德順公主也於三年前薨了。從此孤獨一人,靠著太皇太後的垂憐才能在這後宮生存。
我以為這樣的女子,麵相一定淒苦。然而她一走進來,我才知道什麽叫風華絕代。
她長得並不如何好看,遠沒有孫太後那樣豔色逼人。然而她舉止端莊、雍容華貴、氣度優雅,從頭到腳無一絲後宮女人的媚順之態。
什麽叫美人?這才是真正的美人。由內而外,從靈魂深處透出高貴。
我在她身上嗅到了與我娘一模一樣的氣息——自信、從容、善良、堅強。
雖然她們並不相像,但看見她,我就想起了我娘。也因為如此,我的眼睛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明明是個道姑,今日卻盛裝打扮。冠前的珍珠流蘇垂下來,微微遮住了眉眼。
在貼身嬤嬤的攙扶下,她步上台階,習慣成自然地坐在了孫太後的上首,還對著孫太後微微點頭。
孫太後臉上笑著,雙手緊緊地攏在袖間。若非有太皇太後鎮場,恐怕她早就對靜慈仙師動手了。
我心下疑惑。
以靜慈仙師的人品與氣度,為何要作這樣的打扮?雖則一時奪走了孫太後的風頭,可到底孫太後才是皇上的生母,等到太皇太後仙去,孫太後不定要怎麽報複。
既不符合她的氣性,也略顯愚蠢了些。
靜慈仙師落座後,人便齊了。
吉時已到,太監詠唱。
皇上攜皇後進入內殿,氣宇軒昂。今日的他身著婚服,尤其好看。皇後頭上蓋著喜帕,瞧不見真容。但看那蓮步輕移的模樣,應該是十分端方的。
明明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我的心為什麽隱隱作痛。我分明不喜歡皇上的,隻是貪戀他明亮的眼神。可是一想到這雙眼睛以後要屬於別人了,我的心裏就空落落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皇上的眼神往我這兒輕輕飄來。我垂眸一躲,手上的酒壺差點捏不穩。
眾人皆跪。
皇上喊了聲“平身”。
緊接著麵向上首,聲音洪亮:“皇祖母、母後,朕已迎來錢家女兒,特攜她一起前來跪拜。”
“這如何使得?”太皇太後、孫太後一齊道。
皇上道:“民間嫁娶,有拜高堂一說,司禮監已完成了祭天儀式,接下來便是叩拜高堂。幸得您二人撫育,朕才有今天。在此一拜,以表孝心。”
在場的所有人,都向皇上投去敬佩的目光。尤其是那些老臣,連連點頭。
禮畢後,皇上命人將皇後送去坤寧宮。他留下來,與諸人推杯換盞。
他明明在笑,可是眉目間,卻有化不開的愁。
我覺得十分難受,想出去透透氣。
好不容易挨到了宴會結束,皇上要去坤寧宮與皇後合禮。我收拾好杯盤碗盞,交給了光祿寺的小太監。
一個人蔫頭耷腦地在宮後苑信步,心情真是糟糕透了。
突然一棵樹後閃出一個人影,將我箍了個結結實實,我剛想叫喚,就被他捂住了嘴。
手掌很大,是個男子。
男子將我拖入花叢中,陰陽怪氣道:“萬貞兒,好久不見!”
這聲音……是郕王!
“你答應不喊,我就鬆手。”
我點點頭。現在我和他孤男寡女在一起,被人知道,吃虧的隻能是我。別人隻會以為是我勾引他,皇上更會誤會我與郕王的關係。要是叫人,我的一生就毀了。
“一月不見,宮女就要升任女官了,而且還是皇上的貼身禦侍,掌皇上生活起居。萬貞兒,你本事不小啊。”他笑嘻嘻地看著我,一雙眼睛彎得像月牙。
老狐狸。我在心裏罵。一邊罵,一邊害怕。
這隻瘋狗有篡位的野心,找我定沒有什麽好事。
於是我冷冷道:“郕王殿下今日喝醉了,奴婢先行退下。”
他拉住我:“萬禦侍這麽著急走,難道是不想知道黃炳忠此人的結局嗎?”
我怎麽會忘?
當初就是這個狗官,當著我的麵逼死了我的爹娘。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我不吭聲,聽他慢慢講。
果然,他的重點在後頭:“孫太後告訴你,已經替你爹平反了吧?可是本王前幾日怎麽查到,這黃炳忠換了個地方做官,吃香喝辣,好不快活。至於你那三個哥哥……”
“哥哥們怎麽了?”
“遊手好閑,成天生事。對了,你那大哥叫萬喜是吧,半年前與黃炳忠的第十八房小妾苟且,正好被黃炳忠抓到,毒打了一頓。為了繼續在黃家吃白食,萬喜在大庭廣眾之下學狗叫,還舔了黃炳忠的鞋子,求他不要將自己趕出去。本王有時候真是懷疑,同樣都姓萬,差別怎麽這麽大!”
像他這般心機深沉之人,每一句話都有目的。
我敢肯定,他今日絕對不是為取笑我而來。
我向他福了福身道:“感謝王爺告知奴婢這些。如果王爺沒什麽事的話,奴婢先走了。”
他訝異道:“難道你不想為你的家人報仇?”
想,當然想。但絕不是通過你。
與虎謀皮,焉有其利。
我與他保持一定距離:“這些是奴婢的事,與王爺無關,就不勞王爺費心了。”
郕王卻一把將我攬入他的懷裏:“如果本王非要費心呢。”
我掙紮道:“王爺自重。”
他將我抱得更緊:“本王初見萬禦侍,就覺萬禦侍機靈狡黠,與旁的宮女不一樣,如今再見,又見識到了萬禦侍的鐵骨錚錚。怎麽辦呢,本王已經深深地被萬禦侍給吸引了。”
我深吸一口氣道:“王爺,你究竟想怎麽樣?”
他的笑容依舊和煦如春風:“本王隻是想要幫萬禦侍,萬禦侍又何苦防本王如賊。你若不願意,本王難道還會倒貼?這樣吧,本王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
為了盡快脫身,我點頭道:“好。”
心裏卻想著,接下來幾天,我絕不單獨行走。他就算膽子再大,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搶人。
驚魂未定地回了浣衣局,景霜問我為何這麽遲才回來。我說今日有些胸悶,在宮後苑走了走。
她聞言道:“你站了一天,還沒吃過東西吧,我問嬤嬤多領了兩個饅頭,現在還溫著呢。”
說罷從胸口掏出一個紙包給我。
我嚼了兩口,忽然想到了什麽,一摸胸口,咦!
沒了!皇上送我的那包白糖沒了!
我舍不得吃,日日貼身藏著。
在太和殿的時候還在呢,一定是朱祁鈺那個王八蛋。
假借“祿山之舉”,將我貼身的東西摸走了。
他到底想幹什麽?
我越想越慌亂。
白糖可是禦用之物,一般人無法輕易得到。如果他要借此大做文章,後果不堪想象。
不過轉念一想,那白糖上並無我的名字,到時無論他出什麽招,我都不予承認便好了。
話雖如此,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的右眼皮還是不停地跳。
我有預感,這宮裏的第一場風雨快要來了。
由於前一個晚上沒有睡好,第二天當差的時候眼皮稍有些腫。
皇上見到我的時候,愣了一下。
從頭至尾,他都沒有與我說半句話。有什麽事,都是叫王公公去辦。
中間皇後娘娘還送來了滋補潤身的羊湯,對著皇上巧笑倩兮。她長得真溫婉,“柔情似水”四個字就像是為她而造。看到她,心中再深的陰霾也會被驅走,隻覺天光霽霽,手中握著一縷祥雲。
皇上當著我的麵兒,喝光了一整碗湯。還將皇後拉入懷裏,啄了啄她的額頭。
我跪在一邊,把頭埋得很低。
半晌,皇上才鬆開了皇後,叫過王公公,叫他一定要親自送皇後回去。
他親切地喊著她的名字,朝瑤。說朝瑤你走慢點,當心摔了。又說朝瑤你做的湯真好喝,朕日日都想喝到。還說朕國事繁忙,不能常來坤寧宮,朝瑤你一定要吃飽穿暖,千萬別餓壞了身子。
最後還叮囑王公公說:“皇家注重子嗣,自今日起,你要吩咐光祿寺天天給皇後熬製容易受孕的補湯,讓她為我朱家開枝散葉。”
皇後羞紅了臉,兩頰似桃花一般粉豔。
王公公說了聲:“是。”護送皇後離去。
白日裏我要看著皇上皇後恩愛,晚上又得聽荼蘼姑姑教誨。
荼蘼姑姑說,太皇太後可恨,當麵羞辱孫太後,還問我當上了女官,是不是還如以前一樣,知恩圖報。
我點頭稱是。
荼蘼姑姑道:“那麽從明日起,你要記下乾清宮裏發生的每一件事,尤其是皇上與太皇太後、與皇後之間的,報告給太後。每隔三日,就會有人來找你,她叫方漓,你可記住了?”
我道:“記住了。”
荼蘼姑姑又道:“皇上封後以後,要迎娶四妃。太後已經擇好了一個人選,是周家的姑娘。到時候你想辦法讓皇上疏遠皇後,多多親近周妃。如若周妃能為皇上誕下長子,太後會記你一功。”
“奴婢謝過太後。”
“嗯,是個懂事兒的,難怪太後信你疼你。姑姑走了,以後有空再來看你。”
望著她的背影,我鬆了一口氣。
眨眼就到了第三天,我眼皮又跳。想到郕王對我的威脅,我的心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