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日當差下來,都沒有見到郕王。

反而是皇後,看起來有些異樣。

她今日送湯來得很遲,又對著皇上撒嬌,說坤寧宮冷冷清清的,想在乾清宮多待一會兒。皇上疼她疼得緊,自然是事事應允。直到用過晚膳,她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一雙溫情脈脈的眼睛,始終緊鎖在皇上的身上。

皇上數次看她,欲言又止。

我隻好把自己當成瞎子。

熬啊熬,終於熬到了值休之時。方跟皇上告退,皇後便接話道:“正巧,皇上批奏章累了,臣妾先回去準備洗浴的湯水,靜候皇上駕臨。”

皇上點頭。

我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兒。

果然,一走出乾清宮,皇後便跟了上來,與我並肩而行,道:“真是巧了,今日與萬禦侍順路。”

我去的是偏僻的宮女居所,而她要回的是坤寧宮,一卑一尊,方位截然不同。她這樣淺笑盈盈地說著,臉上並無半分不自然之色。我知道她是有話要對我說,便跟著她的腳步走。

與人交談,自然是要用簡單的問題作鋪墊。皇後娘娘深諳這個道理,第一個問題便是:“萬禦侍是哪裏人士?”

“回皇後的話,奴婢乃山東諸城人士。”

“家中是做什麽的?”

“父親原是諸城椽吏,後來……父母都死了,奴婢便進了宮,深受皇上、太皇太後、太後隆恩,才有口飯吃。”

皇後歎息道:“是本宮不好,讓萬禦侍想起了傷心事。不過,萬禦侍的父親雖是小官,卻也守得一方安寧,本質上與京城的大官並無分別,是個值得尊敬的人。怪不得本宮見萬禦侍人品氣度與旁人不同,原來是有這樣的一個好父親。”

她真是很會說話,短短幾句就讓人心生好感。

聲音又很溫柔,還透著真誠,仿佛有一根羽毛在心裏撓啊撓的,撓得人又癢又舒坦。

我向她道謝:“皇後娘娘謬讚了。”

“本宮隻是實話實說。”她踩著細碎的步子,動作跟聲音一樣溫柔,“萬禦侍不忙時,都做些什麽?”

我回答道:“思考如何才能更好地伺候主子。”

皇後笑了:“萬禦侍還真是一個滴水不漏的人。隻是……”

她轉過身來,與我麵對麵望著:“本宮今日找萬禦侍聊天,是想告訴萬禦侍,本宮很喜歡你,與你是友非敵。萬禦侍不必如此拘謹,大可以把本宮當成知心好友。平日裏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也可來坤寧宮找本宮。”

我驚道:“奴婢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照顧。奴婢身份卑賤,又怎敢與娘娘稱友。娘娘折煞奴婢了……”

皇後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道:“本宮猜想,萬禦侍心裏在想,本宮向你示好,是不是有什麽說不得的目的。本宮既不需要向萬禦侍打探皇上的消息,也不需要萬禦侍替本宮做任何事,隻想多與萬禦侍待一會兒,閑話家常就夠了。”

我頓感汗顏,低下頭道:“娘娘……”

她笑了笑,拉住我的手:“日久見人心。總有一天,萬禦侍會對本宮打開心扉。”

“為什麽?”我忍不住道。

夜風吹拂過,空氣中傳來淡淡的海棠花香。我側首看著皇後,見到朗月在她臉上灑下一小把細碎的光。那光清淺明亮,襯得皇後更加溫柔。她走在月色中,像廣寒落下的仙子。

仙子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說,本宮是愛屋及烏,萬禦侍可信?”

說完這一句,皇後便揚長而去。

留下我一人在原地,目瞪口呆。

朝瑤,朝瑤。

朝雲落夢渚,瑤草空高堂。

她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今日無端說起這番話,又是何故?

在我眼裏,她深得皇恩。自成婚後,皇上夜夜宿在坤寧宮,無論看奏章多晚,都會回去陪她。平日裏兩人又十分恩愛,喝個湯都如蜜裏調油。可今日她卻說出了“愛屋及烏”這樣的話,是想向我傳達什麽?

告訴我皇上心裏喜歡的是我,而她不過是人前的擺設?

不,不可能。

帝王不可能真心喜歡上誰,他從來不獨屬於一個人。他的心會掰成好幾十瓣,分別送給後宮裏那些每天翹首等待的女人。他或許會因為解局之事對我另眼相看,但那絕不是皇後錢朝瑤所認為的愛情。她誤解了,把一時情動當成了愛情。

如果有一天,皇上能與皇後一起月下漫步,也會發現她的好,發現她仙子一般令人迷醉的氣質。在特定的瞬間,他會為她心動。

心動很尋常,而愛,太難。

我很慶幸,在這樣的時刻還能保持清醒,特意等了一會兒,等到一隊巡邏的侍衛經過。

我跟在他們身後,一路回到了自己的住所。萬幸,半途沒遇上什麽賊人。

遠遠地,景霜就站在浣衣局門口等我。這是我向皇上討的恩典,希望在乾清宮當值後還能住在原來的地方。皇上問我為何,我說浣衣局裏有我的朋友。

他的眼裏,露出了和第一天認識時一樣的向往之色。

幾日過去,郕王依然沒有對我下手。我猜是自己過於謹慎,讓郕王找不到機會。

這天,太皇太後身體抱恙。

皇上知曉後,立即放下了手中的國事,叫我端了些補品,隨他一同前去。

在清寧宮前,帝後相遇。皇上親親熱熱地拉起皇後的手,向著殿內走去。

一看,荼蘼姑姑也在。

“母後怎麽不來?”皇上問道。

荼蘼姑姑道:“太後正在為太皇太後誦經祈福,脫不開身。”

太皇太後身邊的張嬤嬤輕輕地“哼”了一聲。

皇上夾在兩人中間這麽多年,應是十分了解自己祖母與母親之間的矛盾,知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沒有化解的可能,也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作不知道算了。

他向太皇太後問詢了身體的情況,叫我把參放下。

張嬤嬤收了起來,目光不經意地朝荼蘼姑姑瞥了一眼:“皇上待親至孝,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留給太皇太後,自登基八年來,從來不曾變過。”

荼蘼姑姑麵色不豫。

皇後打起了圓場,開始向太皇太後撒嬌,還纏著皇上,叫他說些小時候和太皇太後之間的趣事。皇上才說幾句,就惹得太皇太後眉開眼笑。

我站在一邊,也聽得津津有味。

忽然間,殿門口傳來了小太監尖細的聲音:“郕王殿下到!”

我猛然抬頭一看,見到了一張笑眯眯卻讓人悚然一驚的臉。他好看的眼尾依然吊著,狐狸一般嫵媚,瞳仁卻跟琥珀似的,帶著點清澈無辜。如果不是熟知他的本性,任誰都隻會把他當成一個心地善良、長相好看的閑散王爺。

可我卻知,在他好看的皮囊之下,藏著一顆多麽可怕的心。

我盡量埋下頭去,不讓他發現我的存在。

他徑直走來,一一向太皇太後、皇上、皇後行禮。

一張嘴甜滋滋的,先是對太皇太後的身體一番噓寒問暖,再是恭賀了帝後大婚,祝他們早生貴子。

封後大典那天人多事忙,人群裏隻是匆匆一瞥,所以今日是皇後這個做嫂嫂的,第一次正式麵見小叔。按照舊俗,理應賞他點兒什麽。

可惜如今不是在坤寧宮,拿不出應景的好東西。皇後隻好摘下腕間玉鐲,命貼身宮女采群轉交給郕王。

“臨時倉促,嫂子沒準備好禮物,讓皇弟見笑了。這一隻鐲子是嫂子從娘家帶來的,雖不是上品翡翠,但意義重大。是嫂子的娘親命工匠打造,去廟裏接受過佛光照耀的,能佑人身體康健,並使得良緣美滿。將來皇弟若遇到傾心的女子,可將玉鐲轉贈給她。”

郕王拱手謝道:“臣弟謝過皇嫂。”

采群雙手捧著鐲子,走向郕王。

采群是皇後宮中一等的大宮女,為人穩重。送一隻鐲子,本是極易。可不知怎的,在距離郕王大約三尺的時候,突然向前一撲。

我的心差點跳了出來。

雖然我看不到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不用猜,一定是郕王,一定是他!他慣會用卑鄙手段,使陰謀耍心眼。這樣做,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使出了渾身解數,一手去扶采群,一手去接玉鐲。左右手都成功了,可惜從懷中掉出了一個香囊。

我瞳孔一縮,認出了那是景霜的東西。

這瘋子,究竟想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