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產藥!

難怪……

先用刀片割破大腿,後服下催產藥,萬宸妃做得滴水不漏,獨獨委屈了自己。

淒厲的叫聲仍在回**,如無數的針尖散布在空氣中,刺穿了我的軀殼,直往魂魄裏鑽。

她這是何苦,冒如此風險替太上皇後博一個或許光明的未來。

成,也便罷了;若不成,那她今日之苦……

帶著暑氣的熱風迎麵撲來,吹得我腦袋有了片刻的清明。

我想起了曾經她淚意闌珊的答謝——萬禦侍,我們母子今日為你所救,大恩大德,琳琅銘記在心。

以及自己的回答——奴婢身份低微,不敢高攀娘娘。您若真的要謝,便謝過皇後娘娘吧。

她是多麽高傲的人,一進宮便是不服輸的性子。雖則後來受了教訓收斂了行為,可骨子裏的驕傲卻沒有改變。

有些人天生就是尊貴的,她不允許自己欠別人的人情。滴水之恩,必湧泉相報。

我什麽都明白了。

她有今日之舉,不是為了皇後。她與太上皇後,並無多深的情誼。

她分明是為了我。

因知道太上皇後在我心中的地位,所以愛屋及烏,所以煞費心量,所以心甘情願忍受常人不能忍之痛。

我的眼睛漸漸地濕潤了,手腳也微微顫抖著。少頃,我聽到自己小心地詢問。

“盧太醫,這催產藥於萬宸妃的身子,有何損害?”

盧太醫歎息道:“這催產藥乃是婦人難產之時,不得已而用之。好端端的,誰會去吃這種東西。這不造成了急產,胎兒卻遲遲不出來。再這樣下去,母體連帶胎兒都會有危險。尤其是腹中的孩子,或有悶壞的可能……”

我急道:“你不是開了藥嗎?三碗煎作一碗。”

盧太醫頷首:“幸好我來得早,尚能挽救。萬宸妃估摸著也是算準了時間,所以才敢大膽行事。但從詔獄來到宮中,多少費了點工夫,在等待過程中催產藥對宸妃身子的傷害,怕將如影隨形伴她的一生。”

一滴淚滑過臉頰,我轉過身抹去:“她怎麽這麽傻?”

盧太醫安慰我道:“宸妃身份特殊,太醫院是絕不可能給她開這樣的藥的。這藥估摸著是她重金托人從宮外求來的。既打算走這一步,便早就預料到了後果。我猜想她在做這一切之時,心裏是歡喜而滿足的。所以萬禦侍不必替宸妃難過,合該高高興興的才是。”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道:“盧太醫說得對。今兒是宸妃生產的大喜日子,宜笑不宜哭。”說著說著,眼角的淚水又一次滑落。

我用手背抹掉,睜大眼睛望著天空,口中說著:“今兒風怪大的,吹得人迷了眼。”

盧太醫一本正經道:“是怪大的。”

盧太醫不愧是劉純太醫的親授弟子,一碗藥下去沒多久,房中便傳出一陣嬰兒的啼哭。

那哭聲響亮,一聽就是個有力氣的。

門開了,兩名嬤嬤滿臉喜色地走了出來。其中一個,懷裏抱著塊薄毯。

汪皇後這是第一次等人生產,激動異常,快步走了上去,道:“快給本宮瞧瞧。”

嬤嬤掀開了薄毯:“是位公主。”

汪皇後摸了摸孩子的臉,笑:“跟她的母親一樣俊,長大後定是個美人坯子。”

她逗弄了一會兒,衝我道:“貞兒,你也來抱抱。”

我接過小公主綿軟的身子,心底是釋然而慶幸的。

幸好生了位公主,對新皇的皇位構不成任何威脅。否則,這宮中的籠中鳥,便又多了一隻。

善有善報,上天眷顧著宸妃。

皇後娘娘看了會兒小公主,眼中劃過一絲豔羨之色,喃喃低語道:“若本宮何時能有一個孩子,那該多好。不論男女,隻求康健。”

兩位嬤嬤跪了下去,道:“皇後娘娘是大貴之人,福氣在後頭。”

汪皇後道:“但願如此。”

她雖然笑著,但眼裏的落寞騙不了人。我曾經也在太上皇後的眸中,見到過這樣的眼神。

是皇上偏寵景霜,讓她傷心了。又或許是皇上從未愛過她,令她的一片真心得不到任何的回應。她年紀輕輕,就站在了尋常女人無法企及的巔峰。可從來沒有人問過她一句,這是不是她心中的願景。

許是含了參片之故,萬宸妃產後精神尚佳。

汪皇後問她感覺如何,她道隻是身子疼痛,養個幾日,也便好了。

我分明聽出了她答話的遲疑。沒有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催生藥帶來的傷害。

氣血雙敗,那是烙印在身體裏一輩子的遺憾。雖有藥物可以緩解,但到底與以前不一樣了。

汪皇後抱著孩子,探身問道:“可給孩子想好了名兒?”

萬宸妃搖著頭道:“未曾。”

孩子的父親不在。或許有生之年,她都無法見到太上皇了。

氣氛變得有些壓抑。

采琴與采華適時扶著太上皇後推門而入。我抬眼望去,隻見她所有的傷口都被包紮好了,衣裳也是嶄新的。經曆過重重苦難的她,臉上的笑容依然溫和,仿佛命運優待於她,眼中的熠熠星辰也不曾消失。

她緩步來到床榻之前,思忖著道:“不若就叫延祥。”

“這是何意?”汪皇後問。

太上皇後笑容溫暖:“取綿延不斷的祥瑞之意。惟願公主吉祥平安,一生無病無災。”

萬宸妃高興道:“這個名字起得真好,我很喜歡。延祥的父親不在身邊,由嫡母起名也是一樣。從今天起,孩子就叫延祥了。”

長春宮裏,因著延祥公主的到來而處處喜意。

新皇聽說萬宸妃生了個女兒,也是心情大好。特封朱氏延祥為廣德公主,食邑千戶。

萬宸妃聽著耳畔聖旨,涼淡地笑笑。

時間緊迫,盧太醫開始替太上皇後診治。

他把了脈,又翻看了太上皇後的眼皮,最終撤下銀針,道:“娘娘的眼睛,果然是為人所害。”

太上皇後遲疑道:“本宮謹慎,獄中一切飲食,皆用簪上的銀梅驗過才食。”

盧太醫搖頭:“世間之毒,無孔不入。下毒手段千變萬化,並非隻有食用一途。對方乃是取了草烏磨成汁水,混入了日日燃燒的蠟燭之中。隨著燭火的搖曳,草烏汁便彌漫在了娘娘的身周。請娘娘細想,詔獄中的蠟燭是否伴有淡淡的白煙,且微有異味?”

太上皇後恍然:“本宮還以為,那是蠟燭劣質之故。竟沒想到,他們存心想要毀了本宮的眼睛。”

我感到錐心之痛,問:“盧太醫,可有治法?”

盧太醫點頭道:“自然是有。可是……”

“可是什麽?”

“若娘娘能在長春宮住上三月,微臣一定徹底排清娘娘體內毒素。可娘娘三日之後,就要搬去南宮了。聖旨已下,不可轉圜……”

盧太醫的意思很清楚,太上皇後的眼睛無法根治。

我忽然明白景霜離去前為何會發出一聲漠然又不屑的“嗤”。

原來她等在這兒。

她篤定太上皇後的眼睛無救,卻還裝模作樣一番。她給出希望,又摧毀希望。

她最擅將人推入深淵。

太上皇後的睫毛如蛾翅一般輕輕地撲扇著。

她在極力隱忍,她將痛苦壓下。

縱使麵對絕境,開口的第一句話亦不是為了自己。

她緩緩地說:“宸妃剛剛生產,身子虛弱,不宜受到刺激,此事暫且先不要聲張。”

我點頭道好,扭過頭去。

明知她看不見,卻依然不敢麵對她的眼睛。

她的美好在這殘酷的世間顯得那樣格格不入,像是命運賜予的原罪。短短三年的工夫,國之牡丹枯萎衰敗至此。任誰見了,都會心生不忍。

盧太醫也緊接著答應。

太上皇後又道:“盧太醫乃劉太醫的傳人,想必擁有一些秘法,若冒險一試,能有幾成勝算?”

盧太醫遲疑著:“秘法並非沒有,但藥勁太猛,恐太上皇後不能承受,屆時……”

“屆時如何?”

“娘娘的瞳仁內部並未完全壞死,隻是被草烏汁熏壞了眼膜。若下猛藥,運氣好可重見光明,運氣不好,瞳仁將徹底受創。”

“有幾成把握?”

盧太醫有些不忍,低下頭道:“微臣才疏學淺,大概隻有五成把握。”

隨後他又道:“若師傅出手,勝算在八成以上。可惜,自從師傅替我作證以後,便被聖上請去。按照輩分,師傅乃是聖上爺爺的親表舅,又無甚過錯,於情於理,聖上都不能將他如何。但聖上磨人的手段您是知道的,當他控製不了一個人的時候,便會將他幽禁……”

我聞言一驚,隨後湧上一陣愧疚。

是我,打擾了劉太醫安穩平靜的晚年生活,將他拖入這一場詭譎的陰謀之中。可是,若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這麽做。也正因如此,所以愧疚更甚。

我不似太上皇後般大義。

我是個自私的人。

有時候,我甚至希望太上皇後也自私些。管它什麽忠心與癡情,放下與太上皇之間的一切,向新皇示好,換一個順遂的後半輩子。

但錢朝瑤始終是錢朝瑤,朗朗如日的錢朝瑤。月或有缺,紅日隻得圓時。

紅日有它自己的生命軌跡。

太上皇後亦感痛心,低眉沉思了一會兒,忽然抬起臉,一雙瞳仁渙散著:“我願意嚐試。”

盧太醫驚道:“您說什麽?”

太上皇後重複道:“我說,我願意嚐試。皇上不但命人替南宮大門上鎖灌鉛,還在門外加派了許多錦衣衛嚴密看管。為怕有大臣私下聯絡太上皇,還把南宮附近的樹木砍伐殆盡,讓人無處藏匿,暴露在他的視線中。我想,這一輩子,我都無法邁出南宮了,所以無論是眼膜損壞,還是瞳仁受創,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既然如此,我為何不選擇搏一搏呢?至少,還有五成的機會。”

盧太醫被太上皇後說服,決定施展極度危險的一套療毒針法。

過程疼痛難忍,熬過去了便有奇效。

再配以藥物,可增加成功幾率。

除了第一日,我親眼看著盧太醫在太上皇後顱頂及雙頸紮滿了密密麻麻的銀針,而太上皇後咬牙忍著,一聲不吭外,後麵的兩日,施針都是在我不在的時候進行。

我知道,太上皇後是怕我擔心。

可有我在,我好歹可以陪著她,握住她的手,與她說說話。

我不在,便隻有采琴與采華陪她。

好在施針十分順利,盧太醫說,這與病人的心性堅韌有莫大的關係。他花費了許多心力,將後期調理的藥做成了小小的藥丸。隻要按時服藥,太上皇後的眼睛便能恢複如前。

我與采華她們一起將藥丸灌入中空的鐲子、發簪等物之中,以防被景霜發現。事後又覺不妥,偷偷查看了盧太醫的方子。

在看到上麵的幾味藥時,我輕輕地念了出來。太上皇後甚覺疑惑,道:“貞兒,你在做什麽?”

旁的我什麽也沒有說,隻問:“娘娘,您記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