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因過於恐懼而雙腿發軟,險些摔倒。
深呼吸數口氣,才堪堪趕到人群中間。
萬宸妃捂著肚子倒在地上,裙擺上洇著鮮紅的血跡。她麵容痛苦,眉頭緊皺,額上凝了許多的汗珠,一滴一滴往地上掉。
僅隻瞧著,便能感受到她的痛苦。
但她卻一聲也沒有哼叫,拉住了小珍的袖子,額間的汗越聚越多,聲音無力卻堅定:“杭妃的人推了本宮,喊兩聲‘傳太醫’就想敷衍過去嗎?太上皇已經答應避入南宮了,你們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這般迫不及待,想要謀害他的子嗣,傳到百官那兒,叫百官怎麽想?全則必缺,極則必反。你們就不怕皇上人心盡失,帝位動搖嗎?”
小珍驚得不知所措,連連往後退去。
萬宸妃緊抓著她的袖子,被拖著在地上挪了幾寸。
琥珀心疼萬分,伸手去推小珍:“你做什麽?我家娘娘都這樣了,還不肯放過嗎?”
說罷,憤恨的眼神看向遠站在一邊的景霜。
景霜大腹便便,滿臉都是嫌棄。同樣是身懷有孕的女子,萬宸妃在她麵前見了紅,這是大大的不吉,景霜自然嫌晦氣。
還有空氣中飄散著的一陣又一陣濃重的血腥味兒,令她蹙起了眉頭。拿著個帕子掩住口鼻,似是怕那味兒驚擾了腹中的龍胎。
但她與小珍不同。她是孫太後培養出來的最好的細作。觀一而知全貌,她十分明白萬宸妃方才那番話的厲害。她霍然清醒,知道萬宸妃為何要選在此時來到此處蹚這一趟渾水。
於是走近幾步,目光冰冷地望著萬宸妃:“你想怎麽樣?”
萬宸妃笑了起來,一張臉白得近乎透明。
“本宮信不過其他的太醫,本宮要盧太醫替本宮看診。”
景霜依然蹙著眉頭,在望見地上越來越多的血液後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萬宸妃又道:“太上皇後受罰已過,明日就要遷入南宮。本宮與太上皇後姐妹一場,十分不舍,想要留她在長春宮住上三日,好讓孩子見見嫡母,本宮也可與太上皇後姐姐共度最後的時光,以慰將來分離之痛。”
明明疼痛難忍,青筋暴起,萬宸妃還是條理清楚地說出了自己的要求,可見是有備而來。這一番話,她在心中該是排演了數遍,以即將出生的孩子,為太上皇後爭取最後的希望。
景霜不蠢。
我能看明白的事兒,她自然也能看明白。
萬宸妃是變相地想請盧太醫替太上皇後醫治,好在太上皇後悲慘困頓的餘生投下一縷微明的曙光。盡管在醫治之前,她全然沒有把握,但無論結局如何,她想試一試。
她賭朱祁鈺不敢在即將禁錮心腹大患的當口橫生枝節,賭景霜會同意她的要求。賭盧太醫能及時進宮,賭自己與孩子都能平安。
她這一招太險,卻著實有用。
景霜在她的注視下軟了下來,轉頭吩咐小珍:“快命人去詔獄通知杭聚,讓他把盧用帶進宮來。另外皇後早就為宸妃請好了接生嬤嬤,你去永壽宮走一趟吧。”
小珍猶疑著道:“皇上那兒……”
景霜道:“本宮自會去說。本宮了解皇上,他一定會同意的。”
小珍這才放心,疾步而出辦事去了。
萬宸妃捂著肚子,笑中帶淚:“杭妃大恩,本宮銘記在心。到時一定替皇上和杭妃作證,這一跤是本宮自己不小心摔的。”
景霜冷哼一聲,一雙淩厲眼睛掃向在場的所有人:“今日之事若有人出去嚼舌頭,莫怪本宮心狠。你們的黃籍與家人,進宮的時候都登記得明明白白。”
宮人們齊刷刷跪成一片,大喊不敢。
我隨著人群跪下,小心翼翼地搜索著太上皇後的身影。終於,順著萬宸妃的視線,我在不遠處看到了心中牽掛的人兒。
太上皇後亦跌倒在地上,身下是數不清的尖銳的石頭。她的手掌、額頭都被石頭磕破,滲出一絲絲的血跡來。衣衫也爛了,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
不用說,這些石頭定是景霜命人放的。放在太上皇後提鈴的必經之地,好讓可憐的人顯得更可憐。
讓景霜失望的是,太上皇後並沒有露出一絲怯色。她在無人幫忙的情況下,撐著雙臂從地上爬了起來。兩隻手心按在石頭上,血跡斑斑。她沒有哼叫,循著味兒朝萬宸妃走來。
她在萬宸妃麵前站定,泛白的眼睛裏像是下了一場紛碎的冬雪。冬雪忽然融化,暖暖的春意從裏頭透出來。
她抱住了萬宸妃,道:“妹妹,你受苦了。”
景霜“嗤”了一聲,不屑地偏過頭去。
不一會兒,汪皇後帶著產婆來了。在產婆的指點下,太監們將萬宸妃抬上了儀仗。
景霜鬆了一口氣,淡淡地向皇後告退,態度傲慢,儼然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汪皇後隻當看不見,催促奴才們快點兒。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麽,往人群中看來。見到我,招手讓我過去。
“你是太上皇後宮中的舊人,現在太上皇後要去長春宮小住三天,你便跟過去看看吧。本宮允你,每日得一個時辰的時間探望。”
一個時辰,夠了!
我欣喜不已,連聲向她道謝。
她擺擺手,將那些個宮人遣散。
一行人來到長春宮,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不一會兒,裏頭傳來淒厲的喊叫。
宮人們來來回回地忙碌著,熱水一盆一盆往裏頭端。
汪皇後不禁擔憂,叫住一個出來倒水的年長宮婢:“宸妃如何了?孩子怎還未出生?”
那宮婢行了一禮,道:“回皇後娘娘的話,女人生孩子就是這樣的,快則一個時辰,慢的一天一夜都有。產婆說,宸妃娘娘身子養得不錯,隻要再加把勁兒,孩子就能呱呱墜地了。隻是……”
她看了站在皇後身側的我一眼,顯然是提防著。
皇後道:“無礙,你說便是。”
宮婢這才放心,道:“產婆在宸妃的大腿內側,發現了一片薄薄的鋼刀。”
皇後大驚:“怎會如此?”
宮婢搖著頭道:“奴婢也不知。隻知那刀片有物固定的痕跡,似是宸妃自己所為。劇烈行動間刀片脫離原位,割破了宸妃的大腿……”
“你的意思是,宸妃方才在道上並非動了胎氣,而是刻意劃破大腿流下血液,偽裝成即將生產的樣子?”
宮婢怯聲道:“大抵……如此吧。具體還需皇後娘娘明察。”
皇後按下心中的驚訝,揮了揮手叫她繼續進去做事。而後轉頭偏向我,苦笑道:“宸妃將我們騙得好苦。”
我心中愈發敬佩宸妃。原先的愧疚消失不見。她沒有以孩子作為賭注,極大地撫慰了我焦躁憂慮的一顆心。她以代價最小的方式,替太上皇後爭取了重見光明的機會。她是真正的女中豪傑,是值得相交一生的良朋摯友。
一個時辰過去,孩子還未生下來。汪皇後憂心地抓住了我的手,我感覺到她手心的黏膩。
等待的每一個呼吸都是煎熬的,汪皇後幾乎要按捺不住往裏去。宮人們將她攔住,說她還未生產,不能見到產房汙穢,免得衝撞胎神。汪皇後這才作罷,隻是神情依然緊張。
就在此時,盧太醫到了。
錦衣衛辦事效率極高,不僅替他換好了幹淨的衣衫,還替他找到了以前在太醫院時所用的藥箱。
他從藥箱裏翻出一根細線,叫人遞進去係在宸妃的手腕上。
隔著木門,開始懸絲診脈。
片刻之後,他撤了細線,掏出一張紙,“刷刷”地寫下一道藥方。
“三碗水煎成一碗,給宸妃娘娘灌下去。煎藥之時,先用參片替娘娘頂著。”
立即有人依命行事。
盧太醫的到來,猶如給在場的所有人吃了一枚定心丸。
我走過去,小聲問道:“宸妃娘娘生產之前受了點傷,不知可有大礙?”
盧太醫道:“傷勢無礙,不過出血過多,養一養就好了。隻可惜,宸妃在生產之前,偷偷地服了催產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