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迫後退了幾步,踉踉蹌蹌,不過是幾丈的距離,卻被那木門隔成了千山萬水。
我透過千山萬水遙望著她,過去三年或美好,或悲傷的時光飄搖沉浮;我透過千山萬水遙望著她,山嵐海霧中她的一顰一笑是最美的風景;我透過千山萬水遙望著她,胸中萬言重如千鈞無從說起。臨到嘴邊,隻有一聲不急不緩的“珍重”。
我重複著這句話:“錢朝瑤,你一定要珍重啊!”
回應我的,是木門關閉時揚起的灰。
我睜大眼睛望著天空,以為自己能夠接受,可風不解人心甜苦,徐徐地將滿地的灰吹送至我的身前。視線變得霧蒙蒙的,無數的淒楚湧上來,我眼一眨,一滴淚凝在睫間。
內官監的公公打開大桶,舀起了鉛水。
我緊握著采華的手,感受到彼此手心的冰冷。
此地一為別,孤蓬萬裏征。浮雲不知意,落日難為情。
錢朝瑤,你我姐妹一場,黛瓦高牆,今生永難相見了。
我將那滴淚憋了回去,心中下起了綿綿的雨。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嬰孩的啼哭。
所有人循聲望去,見到一披紗的儀仗。在琥珀的攙扶下,萬宸妃懷抱嬰兒走向南宮大門。途中不曾理會景霜,直接命令錦衣衛將門打開。
皇上善待萬宸妃,人盡皆知。錦衣衛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求助地望向景霜。
景霜冷冷一笑,道:“宸妃,你不在自個兒宮裏坐月子,這般隨意地跑出來,不怕傷了身子麽?”
宸妃轉過頭來,眼神堅定:“本宮今日過來,乃是求了皇後娘娘的懿旨,自請進入南宮,陪伴太上皇與太上皇後。”
她的神情,不似開玩笑。
莫說景霜吃了一驚,我亦心頭悶堵。
采華忍不住道:“宸妃娘娘,您這是何苦?”
宸妃笑道:“這是本宮的選擇,本宮甘之如飴。南宮的高牆在他人眼裏是禁錮,在本宮眼裏卻是一種保護。本宮厭倦了外頭爾虞我詐、朝不保夕的日子,不過是想圖個清靜。從此居於南宮,不再涉入後宮事。”
她說得雲淡風輕,眸間的傷痕卻真實又清晰。這一年她所受的委屈,大約是數不勝數。默默忍受,不為人知。偶有的幾次對抗,也是鼓起勇氣為了報恩於我。她活得謹小慎微,膽戰心驚,現在太上皇已徹底失勢,整個天下都是朱祁鈺的。未來有太多的不可確定,她無法估算到自己的結局。她害怕,她擔心,她惶恐,她迷茫,索性拋卻華麗的衣裳,如《戰國策》中所言——斶知足矣,歸反樸,則終身不辱也。
沒有什麽比被囚禁的“奴”更讓皇上放心。
萬宸妃用自由換取了自己和廣德公主的平安。
景霜數次為萬宸妃所製,聽聞此言可謂是心情大好。她大手一揮,道:“既然太上宸妃得了皇後的懿旨,爾等焉有阻攔之理,速開宮門,送宸妃入內。”
南宮的大門在今日開了又闔,闔了又開。幾個老嬤嬤在檢查了萬宸妃攜帶之物後,後退讓行。
萬宸妃懷抱公主,衝我展顏一笑,而後昂首闊步,朝著南宮邁去。仿佛她不是即將被囚禁的奴,而是英姿颯爽揚袍出征的將軍。
琥珀拿著許多東西,緊隨其後。
我在心裏默默地說:“別了,宸妃。”
她欠我的人情已經還清,今後的人生不會再有心理負累。
我是真心替她感到高興。
但,南宮的大門卻久未關閉。
我環顧一周,覺得不對勁兒。
景霜身邊的小珍,去哪兒了?
似乎早在宸妃來之前,小珍就不見了。而景霜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似乎在等待。
她在等什麽?
等人,還是等物?
我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乃至采華,都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尋常。
我本想扶著她去找盧太醫醫治,但她終究放不下,想要看清景霜玩什麽把戲。我擰不過她,便與她一塊兒等。
景霜的眼神時不時朝我這邊飄來,眼裏全是誌得意滿。我想就算我要告退,她也不會應允的。
空中的梔子香味,膩味得讓人想要嘔吐。
終於,她最後的用心出現了——一個被收拾得十分清爽素淨的女子,在小珍的帶領下往南宮走來。
我身子一震,過往的記憶呼嘯而來。以為今生不會再見到此人了,卻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景下重逢。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張如家兔一般單純無害的臉,以及柔弱外表下一顆精於算計之心。
有她之處,無風亦能掀起滔天巨浪。
“周蓉蓉!”
我從牙縫中逼出三個字。
景霜見到她,很是開懷:“許久不見貴妃,在冷宮過得可好?”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周蓉蓉順應形勢,向昔日的婢女行禮:“杭妃娘娘記錯了,庶人周蓉蓉,已被太上皇廢除位份。”
景霜道:“若本宮已向皇上進言,恢複了你的位份呢?”
周蓉蓉當即拜倒,向景霜磕頭。
景霜滿眼含笑將她扶起,在她的耳邊一番嘀咕。周蓉蓉心領神會,不住地點頭。最後又向景霜磕頭,起身後走往南宮。
小珍扯著嗓子往裏喊:“周貴妃乃是杭妃娘娘請來的貴客,南宮中人不得怠慢,若貴妃有個好歹,內官監便停了你們的宮需。”
我的雙手微微發抖。
景霜這是替太上皇後與萬宸妃找了個“祖宗”進去。
即使兩人已經淪落至此,景霜依然不打算放過她們。周蓉蓉的加入不僅可以給她們添堵,還可以明目張膽地使壞。
我心一緊,雙腳不受控製地邁步上前,一把扣住周蓉蓉的手腕,壓著聲音道:“太子在我手上!”
周蓉蓉驀然抬起頭來,眼裏閃過一絲柔色。
我再一次壓著聲音,麵目猙獰道:“宮中孩童早逝,乃是常態。想要太子平安,你知道該怎麽做?”
她驚恐地點點頭,然後看了一眼景霜,搖了搖頭,嘴裏卻逸出一個“好”字。我終於放心,欲鬆開手,哪知小珍欺身上來,揚手就是一個耳光。
“賤人,你做什麽?”
我未有準備,被她打得一個趔趄,身形不穩,倒在了地上。
恰好邊上有隻小小的石蛙,大眼尖嘴。我的腦袋正巧撞在石蛙上,痛得眼冒金星。
伸手一摸,竟是見了血。
小珍的聲音在耳畔回**:“請周貴妃入內乃是杭妃娘娘的意思,你一個小小女官就想阻攔嗎?無論你願與不願,今日周貴妃進定了南宮。”
她言語聒噪,如初學者吹的簫聲,嘔啞嘲哳,不堪入耳。
我的耳邊嗡嗡的,視線也有了短暫的模糊,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去擦腦袋上的血跡。
冷不丁,一隻手朝我襲來。我以為是小珍,本能地往前一推。
小珍的尖叫聲響起來,如破空的一聲鶴唳。緊接著所有的人都慌了,大喊著:“娘娘,娘娘……”
惶惑中有人扶住了我,憑感覺是采華。
我連忙問:“采華,怎麽了?”
“你……”她剛說出一個字,就被人大力拽開。緊接著有兩個壯碩的婆子擰了我的雙手,將我押在地上。
還有一人粗暴地抓住我的頭發,左右開弓扇我的臉頰。
這滋味熟悉,是小珍。
她一邊哭喊著叫太醫,一邊痛罵:“萬貞兒,你這個賤婢!娘娘的龍胎若有什麽,你萬死難以贖罪!”
我被人摁住,動彈不得。隻能忍受著臉上火辣辣的滋味,如雞鴨一般任人宰割。
好在小珍終於打倦了,奔離了我的身邊。我的視覺,在疼痛略略退去後,慢慢地回來了。
我看到景霜倒在地上,滿身都是血。那一下我防備得緊,所用力道不輕。景霜痛苦得渾身**,麵色已趨於透明。
她喃喃地張嘴,想說什麽,但是下一刻疼痛席卷了她,隻能發出輕輕的嗚咽聲。
小珍哆哆嗦嗦地捧著她的手,將她摟在懷裏:“娘娘,你不要怕,太醫很快就來。啊,對了,劉純劉太醫也在京中,由皇上派人看管著。劉太醫醫術天下無雙,您和龍胎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她厲聲斥著身邊的人:“蠢貨,還不快去請皇上!”
一個太監訥訥回答:“小順子和小伊子已經去了。”
小珍換上笑容,麵向景霜,激動得語無倫次:“娘娘,你聽見了嗎?他們已經去請皇上了,皇上快要來了……娘娘,您一定要堅持住……”
景霜卻沒有理她,側過臉來,費力地伸出一根手指。因為我與周蓉蓉站得極近,我不知道她是指我還是指旁人。
小珍心領神會,大聲命令著錦衣衛:“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快將周貴妃請進去!”
又對著手足無措的太監喝道:“閉門!灌鉛!”
最後,她冷冷地望向我,一雙眸子赤紅赤紅,滿是殺意:“賤婢萬貞兒,蓄意謀害杭妃娘娘及腹中龍嗣,罪無可恕,亂棍打死!並將屍體剁碎,拌了香油喂狗!”
我頹然地趴在地上,心想這一天終於來了。
沉浮三年,哭過,笑過,榮耀過,跌倒過,不背棄,不毀諾,堅守本心,始終如一。
宮牆下暗黃的灰燼蔓延到我的身下,恍然間我與它們融為一色。明日之後,我也將變成紫禁城中微不足道的一抔土。
我的過去,我的現在,我的將來,全都埋葬在這裏。
還有,我的朝瑤姐姐……
我永遠都記得,那一晚,朗月在她臉上灑下的一小把細碎的光。
她走在月色中,像廣寒落下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