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今日是我的死期,不料前方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

她幾乎是用盡了全力,用嘶吼的方式才勉強逸出斷斷續續的幾個字:“不要……傷……她……”

小珍淚如雨下:“娘娘,都這個時候了,您還管她做什麽?您少說點話,養好力氣……”

說著說著,她像是想通了什麽似的:“啊,奴婢知道了!娘娘一定是覺得讓這賤婢就這麽容易死了,太便宜她,想要留著她折磨!好,奴婢聽娘娘的話,就留著她的狗命。”

言罷,她狠狠剜了我一眼。兩個嬤嬤心領神會,將我拖了下去。

在離開前,我看到力竭的景霜闔上眼睛,昏了過去。

小珍哭得滿臉是淚。

我被押到了刑房,這個地方異常熟悉。

曾經我來這裏看過采群,如今卻是自己成了罪人。

主管之人已非李公公,而是一名叫做曹吉祥的中年太監。他與李公公的幹癟相不同,整張臉顯得十分圓潤,白臉朱唇,十分富態。笑起來的時候,兩條眉毛彎在一起。

明明是很溫和地在笑,卻讓人感到一陣又一陣的涼意。

他舉著塊燒紅的烙鐵走近我,臉上的笑容不懷好意。

“來了咱家這個地兒,你就甭想出去了。你好歹是個女官,還是個漂亮的女官,咱家再心狠,也不忍心挫磨長相好看的姑娘。但是咱家沒辦法,誰叫你推了杭妃娘娘呢。杭妃娘娘身邊最受寵最得力的小珍姑娘說了,要讓你嚐遍刑房的各種刑具。今兒個隻是開胃菜,你忍一忍啊。”

我被吊了整整半個時辰,手腳麻木。臉被小珍打腫,說一個字都十分艱難。

李公公見我“無動於衷”,歎了口氣。手一伸,將烙鐵印到了我的胳膊上。頓時,燒焦的氣味衝天而起,充斥了我整個鼻腔。我咬住牙,汗如急雨一般落下來。

疼,太疼了!

曹公公把烙鐵放回了炭盆裏,裏頭的炭塊吐著猩紅的火舌。他正麵烤一烤,反麵又烤一烤,眼珠子一溜,盯準了我的臉。

我悚然一驚,瞳孔放大,呼吸變得急促,身子控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眼見著那烙鐵快要舔到我的臉頰,外麵忽然傳來了兩個小太監欲哭無淚的勸阻。

“我的小祖宗啊,您怎麽來了?”

“是啊,這地方晦氣,您這樣身份尊貴的人,不宜踏入。若是見了什麽不幹淨的畫麵,傷了您的眼睛,那可不好了。”

曹公公停止了行刑,眼睛往外望去。

隻聽“砰”的一聲,門被撞開,一個小小的身影衝進刑房,東張西望著。

在看到他小臉的那一瞬間,我幾近幹涸的眼眶濕潤了。

小珍打我的時候,我沒哭,兩個嬤嬤像對待豬狗一樣又打又罵將我拖來,我也沒哭,甚至連曹公公對我用刑,我都沒掉一滴眼淚。卻在看見太子關切的神情時,心理的防線崩潰了!

我手腳發涼,胸口卻漸漸暖和起來。我幹幹地張開嘴,艱難地喊他:“太子……殿下……”

他瞧見我,哭得比我還凶,奔跑著來到我的身前,不顧我滿身血汙,抱住了我的雙腿。

他的鼻涕和淚一起淌下來:“貞兒,你怎麽變成了這樣?”

又轉頭怒視曹吉祥:“是你,是你把貞兒害成這樣!”

他撲過去,對著曹吉祥又打又踢。

曹吉祥不敢還手,慌張地解釋:“太子息怒。這……這不是小的一個人幹的呀……小的隻是個奴才,奉命行事罷了。”

太子不怎麽相信這個說辭,卻也鬆開了手腳。隻因地上一隻水罐,吸引了他的視線。他雙手捧起,把罐子舉到了頭頂上。

可是他夠不著,即使踮起雙腳還是夠不到我的唇。他憋紅了臉,急得直流汗。

直到曹吉祥獻媚的臉湊上來:“太子殿下,奴才來幫您。”

太子鬆開了手,把罐子交給了曹吉祥,仍不放心,叮囑道:“千萬別把水灑了。”

曹吉祥“哎”了一聲,慢慢地把水喂到我的嘴裏。

一股甘流自喉間湧入腹中,我漸漸地有了力氣,連著喝了大半罐,終於能開口說話。

我問:“太子,你怎麽來了?”

他小聲嘟囔著:“采華不讓說。”

我心中了然,原來是采華給他通風報信的。

采華定是見皇上軟禁了太上皇與太上皇後,為了安撫朝中大臣,短時間內不會為難太子,所以才敢去乾東五所。也不知她用了什麽法子才見到太子,但隻要一想,就覺得過程一定不會太容易。

而且采華身上還負了傷,竟不先去找盧太醫。萬一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

太子蹲下身來,解我腳腕處的繩子。可是他力氣太小,兼毫無章法,繩子紋絲不動。

太子急了,眼珠一轉,想到方才幫他斷水的曹公公,奶聲奶氣道:“你來。”

曹公公為難得快要哭出來:“太子殿下……這……這……”

“這什麽?”太子反問。

曹公公拍著大腿道:“小珍姑娘叫人帶話過來說,萬禦侍推了杭妃娘娘,致杭妃娘娘早產,是為重罪。”

太子思忖了一會兒,道:“那小珍是誰?”

“杭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兒,賊招娘娘寵信。您不知道呀,那江南上貢的緞子,娘娘眉都不皺,直接賞給了小珍;還有姓貢的甜瓜,咬一口汁水嘩嘩地流,娘娘隻小嚐幾片,剩下的全都給了小珍;再有那指峰出產的上洞茶、平富出產的上寨茶、武當太和、萬承苦丁、雲南普洱……哪一樣小珍沒嚐過的。人人都說啊,這小珍哪裏是娘娘的宮女,簡直就像是親妹妹一樣,所以……”

太子接過話茬:“所以她說什麽,你們就信?”

曹公公連連點頭:“是是是……”

太子驟然打斷了他,聲音變得冷峻:“所以你們寧可聽一個宮女的鬼話,也不把我放在眼裏?”

曹公公慌神了,不知所措。

太子抬高聲音,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孤乃儲君,猶天下副主。今日孤就要帶走萬貞兒,看誰敢攔?”

曹公公未料到太子小小年紀竟有這樣的氣場,嚇得跪倒在地:“儲君息怒,儲君息怒,小的這就解了萬禦侍身上的繩索,讓她隨您回去。”

太子背著手道:“這還差不多。”

曹公公給我捶了僵麻的雙腿,拿了外披,還恭恭敬敬地送到刑房門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太子十分滿意,道:“嗯,你今日表現不錯,孤記在心裏,就送到這裏罷。”

曹吉祥感恩戴德,叩謝儲君大恩。

一直到走出老遠,來到一個無人的地方,太子找了堵牆靠了上去,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威風。細看之下,兩條短腿微微顫抖著。

他不住地拍著胸脯,順著氣道:“緊張死我了,幸虧那曹公公不禁嚇。”

我道太子為何一日之間成熟這麽多,原來是裝的。傷口處仿佛不那麽痛了,蹲下來道:“這法子是采華教你的嗎?”

他搖搖頭,不解道:“明明是貞兒你教我的。難道你忘了不久前你給我講的《唐雎不辱使命》的故事了嗎?裏頭說,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我想,我是儲君,儲君之怒雖不比天子,好歹也能伏屍十萬,流血百裏。所以我就板著臉教訓那曹公公,嚇唬嚇唬他。”

我又感動又心疼。

太子救了我。現在他是怎麽保住我的,接下來他便會以同樣的方式,不顧一切地護著我。哪怕是與新皇和杭妃為敵,他也在所不惜。

他年紀雖小,卻也能在宮人的麵色與乾東五所冰冷的高牆中感受到新皇對他的不喜。可為了我,他衝動了一回。

自稱儲君,多麽惹新皇忌憚。我有些害怕,抱住了他小小的身子。

他輕輕地問我:“貞兒,我聽小太監們偷偷地議論,說父皇回來了,這是真的嗎?”

我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是。”

“那他怎麽不來見我?”

我側過頭,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太上皇風塵仆仆歸來,在路上染了病,怕傳染給你,所以單獨住在南宮。”

他肯定道:“貞兒,你騙我。他們都說父皇被皇叔軟禁了,這輩子都不能出來了。”

我想起南宮關閉前的樣子,裏麵蕭條冷清,布滿了灰塵。小珍一聲令下,大門瞬間關上,仿佛一張巨嘴,將太上皇後等人吞噬。

心中傳來一陣鈍痛。

太子低落地喃喃,眼裏含著豆大的淚:“父皇進去了,母後進去了,母妃也進去了,貞兒,我好害怕。好怕有一天,你也會離開我。”

我不知前路如何,隻知今朝我們相依為命。

於是更緊地抱住他,道:“貞兒永遠在太子身邊。如果太子不棄,從今天起,我做你的親人。”

“親人。”他咀嚼著這兩個字,淚中帶笑,“好,你做我的親人。我們一生一世,永遠不分開。”

但願不分開。

承乾宮中,滿殿都是濃鬱的血腥味兒。

案上擺的石榴大棗花生葡萄,還有牆上掛的瓜瓞綿綿的圖案,此刻都籠罩在陰鬱的氣氛中。

早有太醫為杭妃診脈,說此胎是個皇子。朱祁鈺前半生鮮有親情,對這個流著他身上血液的男胎格外期待。然而,今日杭妃為人所害,連帶著他的孩子,都受到了牽連。

他目光猩紅,手指抓著寢屋外的廊柱,一下一下敲擊在上麵,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燒。

眼見著血水一盆盆地端出來,孩子卻還未落地,他憂心忡忡,抓過一個宮人的衣襟道:“怎麽回事?劉純怎麽還不來?”

那太監嚇得瑟瑟發抖,道:“皇上您再耐心等等,劉太醫一定會來。衝著他那顆行醫者的慈悲心腸,他也不會坐視不管。”

後麵那句話極大了撫慰了朱祁鈺的內心,他鬆開了手,走到案邊,捧起一口茶碗“咕嘟咕嘟”地喝了幾口,這才好受了些。

也是那太監命中有此運道,過了不久,劉純太醫當真來了。一入承乾宮,他便懸絲為杭妃診脈。

因著劉太醫的到來,形勢急遽逆轉。原本奄奄一息的杭妃母子,都奇跡般地救了下來。

無人看到,劉太醫診脈時瞳孔中一閃而逝的驚訝。

杭妃的體內,竟有微毒。若非早產,毒性慢慢滲入血液五髒之中,屆時生下的,便是一個死胎。今日早產,乃是大幸。

為醫,他救人。因私,他不言。

他無法忘記,朱祁鈺這段日子對他的所謂“禮遇”,以及,對他徒兒盧用的迫害。

他默默地開著藥方,加了幾味可以去除杭妃身上餘毒的解藥。而小皇子,卻是無法了。

皇子太小,又是早產兒,強行用藥非但不能去除餘毒,還會遭到藥物的反噬。所幸皇子體內毒素不多,於性命無憂。隻是這身體,怕一輩子都會體弱多病了。

朱祁鈺並不知這些,所以心情極好。

他抱著懷中因月份不足而顯得有些皺巴的皇子,歡喜得不得了。一抬眼看到方才被他訓過的小太監,順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太監低著頭道:“小的名叫成敬。”

“成敬,好。你這嘴靈光,朕重重有賞。”

成敬誠惶誠恐:“謝陛下。”

冷不丁一個翩躚的人影奔出來,跪在了朱祁鈺腳下,臉上淚痕未幹,哭嚷著道:“皇上,奴婢小珍,求您為杭妃娘娘做主。娘娘今日早產,是為人所害,原本娘娘暈倒前,下過命令要嚴懲那賤婢。誰承想……誰承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