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歸哭,小珍思路卻清晰,一句一句,將太子如何硬闖刑房將人帶走之事講述得明明白白。
朱祁鈺的臉色晦暗不明。
他忿且憂,但難做抉擇。
忿的是,那個女人,竟敢當眾謀害他的皇妃與龍嗣。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大膽,登上帝位後一度想鏟除她。但最信任最倚重的臣子於謙,言語中不經意地請他饒她一命。
他不願,卻也無可奈何。
為了區區一個後宮女官增添君臣嫌隙,這筆賬怎麽算都劃不來。
隻要她安分,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她沒有。
在她的策劃下,掌管五軍大營的武清伯石亨順理成章成了太子太師。這無異於給太子找了個靠山。現在戰事初歇,百廢待興,他心裏十分清楚,自己有多依賴這些支持他的重臣。他們於危急時刻站在了他身邊,他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所以他忿。既是生那個滿身長滿了心眼的女官的氣,也是生自己的氣。氣自己不是嫡長血統,氣自己當上皇帝還這般無能為力。
也憂,憂太子小小年紀,便說出“孤乃儲君,猶天下副主”這樣的話。孩子才幾歲,哪裏懂得這麽多,背後一定有人教,才這般肆無忌憚。
他很害怕,怕自己千辛萬苦坐上的帝位有朝一日被那小娃娃搶走。
他朱祁鈺坐上帝位,靠的是本事。
朱祁鎮憑什麽?不過是運氣好,投胎早,母親又是皇後,生下來便高人一等。
朱見深又憑什麽?也不過是如他父親一般會投胎。
他越想越不甘,靈魂在不甘中掙紮。
萬貞兒這回犯了大錯,他原本可以名正言順地處置了她。
但萬貞兒犯錯的時機對他不利。
他剛用計囚禁了皇兄,雖有皇兄親手所書罪己詔,但朝中的那些人精,多少會在心裏嘀咕。
如果他在這個時候處置了太子的人,就算有充分的理由,也難免會讓人以為,他是迫不及待地想對皇兄一脈動手——
先鏟除太子身邊的人,再將矛頭指向太子。
這不利於人心凝聚、龍座穩固。
且太子護短的態度十分強硬,他若是跟太子發生衝突,姿態難看的一定是他。他絕不能在太上皇剛被囚禁的時候,做出任何“針對”太子之事。
相反,他要加倍對太子好。隻有對太子好,他的清譽才能保全。臣子們將更信服他,他才能有更多更大的作為。
原本,他可以對萬貞兒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可是地上跪著的這個人,仗著自己是杭妃身邊最受寵信的大宮女,就認不清自己的身份,公然給他出了一道難題。
處死萬貞兒,那是萬萬不能。
可若放過她,前朝後宮難免會有人議論他對至親太過冷血,甚至還有可能懷疑他的魄力,影響到他的帝王之威。
他更加不能忍受,有人將自己當成鏟除異己的工具。這名叫小珍的宮女,分明就是想借自己的手,除掉那個叫萬貞兒的女人。
朱祁鈺眸色一暗,殺心已起。
他在腦海裏琢磨,怎麽將事情辦得漂亮。
杭妃適時出現,替他解了燃眉之急。
隻見她胡亂披了件衣裳,赤著雙足走了出來。長發淩亂,呼吸急促,顯然是心中著急,才不顧產後體虛定要見他。
身後是嬤嬤和產婆的尖叫:“娘娘,不可啊。”
但是她們攔不住杭景霜。杭景霜雙腿一並跪下了。
幸好地上鋪著薄毯,不至於太涼。
朱祁鈺驚訝道:“杭妃,你……”
他不愛她,所以叫她杭妃。
景霜也不在意,磕首道:“皇上,臣妾有冤要訴。”
泫然欲泣的模樣,叫人心生憐惜。
想到她剛為自己生了個兒子,朱祁鈺看向杭妃的眼神柔和了許多。他將孩子抱給了奶娘,伸手去攙她,溫言道:“有何冤屈,非得跪在地上說。”
委屈的淚珠兒從景霜眼角滑落,她哽咽著:“臣妾早產,是有人故意謀害。”
“誰?”
景霜這般聰明,助他成就了大業。朱祁鈺不信她會與小珍一般,被個人恩仇牽著鼻子走。
果然,景霜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她伸出一根青蔥似的玉指,突然指向了小珍,恨聲道:“就是她,恩將仇報的東西!”
小珍瞪圓了一雙眼睛,無法相信自己親耳所聽。
這還是那個寵著她、疼著她,將她捧在手心,當作親妹妹一般對待的杭妃娘娘嗎?
雖然娘娘有時會打她,但待她好的時候更多。好幾次她聽到旁人議論,說杭妃娘娘的言行與民間那些個做姐姐的並無二致。
大抵這世上的姐姐,都有打罵過妹妹。但那是愛之深,所以才責之切。
她愣在原地,整個人都僵住了。
直到皇上冰冷的聲音響起,問杭妃該如何處置。小珍這才回魂,汗水浸濕了整個後背。
她移動著雙膝挪到了杭妃身邊,哆哆嗦嗦地抓住了她的衣擺,麵色蒼白,語無倫次:“娘娘,您記錯了!推您的不是奴婢,是乾東五所的萬貞兒啊!”
景霜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抽回衣擺,用陌生又疏離的語氣,道:“本宮雙眼所見,豈能有假?不過是上回本宮抓到了你偷盜本宮宮裏的首飾,打了你一巴掌,你便懷恨在心,要這樣對待本宮?小珍,你好狠的心!”
淚水糊住了小珍的臉,她難以置信地搖頭:“不,不是這樣的。那珍珠,明明是娘娘您賞給奴婢的。娘娘,您怎麽可以這樣冤枉奴婢,是奴婢哪裏做的不好,您說,奴婢可以改。但沒做過的事,您叫奴婢怎麽認?”
忽然,她像想到了什麽似的,扯開嘴角擠出一個笑容,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娘娘您剛生了孩子,身子太虛,導致精神不濟。等您休息好了,再議此事不遲。”
朱祁鈺再無耐心聽她辯白,伸出一腳踢向她的鼻梁。
頓時,鼻血飛濺,小珍被踢得往後挪動了半丈遠,捂著鼻子痛苦地躺在地上。
杭景霜倚在了朱祁鈺的懷裏,語聲綿軟道:“皇上,臣妾就知道您會為臣妾做主。隻是可恨這賤婢,至此還不承認。宮裏的幾位嬤嬤,可都是目擊證人呢。”
嬤嬤們唯唯諾諾:“是,奴婢們親眼看見,是小珍蓄意謀害龍嗣。”
小珍終於確定,杭妃娘娘要殺她!可是她到底做錯了什麽,要招來這種災禍。
她的手指抖得厲害,在死寂中去抹鼻下的血。可是沒有用,血越抹越多。
她身上不同於尋常宮女的錦裳被弄髒了,整個人都沐在血液中。在短暫的沉默後,她終於想通。
杭妃是為了萬貞兒。
那張與自己有兩三分相似的臉,是自己飛黃騰達的唯一理由。她懷疑過,卻不肯相信,自欺欺人的同時,視萬貞兒為眼中釘。
她也曾想,萬貞兒對娘娘那般不敬、無謂、臭臉相向,甚至口出惡言。隻要自己對娘娘忠心耿耿,一定可以成為娘娘信任的第一人。
她以為她做到了,其實自始至終她都是一個小醜。
她通紅著眼眸,看向了杭妃,神情複雜,像哭又像笑。她不甘被愚弄,被放棄,臨死之前,也要拉杭妃一把。她要說出杭妃在意萬貞兒的真相,讓皇上對杭妃產生隔閡。
於是,她咳了幾聲,道:“皇上,你可知道杭妃與萬……”
景霜驀然伸出了三個手指,駭得她後半句話噎在了喉間。
緊接著,她看到了更讓她感到驚悚又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幕——皇上龍袍下垂著的左手,也赫然伸出了三個手指。
她放棄了,絕望了。仰天大笑,咳出一大口血。
她的家裏,有三個哥哥。
皇上與杭妃,都拿捏住了她的命脈。
杭妃有足夠的理由威脅她,她知道。
但她不明白,皇上為何要這麽做。
但追究這些,已毫無意義。
小珍眼一閉,一頭撞向牆麵。
兩名力氣頗大的嬤嬤扭住了她,將她按在地上。一如當初她發號施令,命人將萬貞兒押在地上一樣。
真是風水輪流轉。
杭妃向著皇上懇求:“今日是皇兒出生的大喜日子,不宜見血,皇上若信任臣妾,不若將這賤婢交予臣妾處置。”
朱祁鈺以為景霜這般急匆匆趕出來,是為了自己。他不是重女色之人,不曾仔細端詳過小珍容貌。任何一個女子的美色,在他眼裏都與一個花瓶、一棵樹無甚區別。所以,他看不出小珍與萬貞兒側臉的那三分相像。
他隻道,杭妃為了他的賢名,竟肯主動忍痛割愛,舍棄了最喜歡的宮女。
如此深明大義的女人,是他朱祁鈺所需要的。
他看景霜的眼眸越來越溫柔,將她打橫抱起,一路步行至床畔。待出來時,他對成敬道:“傳朕旨意,杭妃誕下皇長子,功不可沒,今冊為貴妃,居景陽宮。”
“另皇長子朱見濟生來體弱,需好好調養。就養在貴妃身邊吧,不必送去永壽宮了。”
根據祖宗規矩,皇後若無子嗣,妃嬪所生孩子,當由皇後撫養為宜。雖有例外,但不多見。尤其杭貴妃與汪皇後出身相差甚大,更應由汪皇後撫養皇長子。
這些話成敬沒有明說,隻是在腹中轉了一圈兒便將之忘記。他深知做奴才的,最要緊就是安守自己的本分。
且皇上叫他傳旨,這是要提拔他的意思。他大喜過望,領旨而去。
就在他走後不久,承乾宮內發出一聲駭人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