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銀月在身上灑下一把霜花。我的聲音穿過夏夜微涼的風,徐徐地飄**在長安宮的草木之間。
“五胡十六國時期,前秦有位君主名叫苻堅。他討伐前燕,攻入鄴城,活捉前燕君主慕容暐,使其亡國。在清點戰俘之時,苻堅一眼看中了慕容暐之弟慕容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苻堅待慕容衝之好,直可說是掏心掏肺,隻恨不能伸手摘月,將之塞到慕容衝的手裏。”
“然而兩人之間,隔著滅國之仇。苻堅給予的好,慕容衝隻覺膽寒。若非苻堅,慕容衝還是前燕至尊至貴、無憂無慮的王子,而今所有富貴,卻是他人施舍。任苻堅待慕容衝再好,也改變不了慕容衝戰俘的事實。深仇血海,自相識那一天就橫跨在兩人中間。”
沂王聽得入了神:“後來……呢?”
我緩緩道:“咱們的太祖爺曾說過一句話,叫——婦人之仁,匹夫之勇,就是評價苻堅的。因為苻堅的天真,以及不同於他平日裏殺伐果斷的一時仁善,放虎歸山,留下大患。淝水之戰後,苻堅慘敗,元氣大傷,慕容衝擁兵兩萬,兵鋒直指長安。可笑苻堅知道慕容衝兵臨城下,還要送上錦袍一件,言道天氣漸涼,莫要受寒。而慕容衝的回答,隻有八字。”
“哪……八字?”
“速速投降,取爾狗頭。”我深吸一口氣,望著遠處的天幕,“不久,長安淪陷。慕容衝登基為帝,重定年號。苻堅敗走身故,就此隕落。”
後麵的故事還很長很長,但我要說的內容,已經盡數講完。
個中道理,不需我多言。
太祖爺已做了最好的評價。
且不論苻堅生前功績,單論寵幸慕容衝一事,其情在己癡也,在旁人看來,卻愚不可及。兩軍對峙之際的那一件錦袍,博不來任何的同情,是蒙昧,是恥辱!
推及景霜,亦是如此。
我悶悶道:“我二十二年來最好的日子,一共兩段。第一段,是幼時與爹娘在一塊兒,再後來,便是與太上皇後朝夕相伴。景霜毀了太上皇後,我便與她不共戴天。屈辱苟安,非我所願。殿下,你能明白嗎?”
他在我期待的目光中,重重地點了點頭。
石大人教出來的學生,一點就通。
我永遠都不會讓他知道,我現在所有的抗爭都是為了他。為他柔軟,為他狠毒,為他機關算盡,為他汲汲營營。
我可以肮髒、醜陋,不惜手染鮮血,為他鋪下通途大道。但他,永遠是今晚月光下純潔無辜的稚子。
夜風將星光揉碎,撒在他的眼裏。
他歪著頭,趴在我懷裏睡著了。
李惜兒行事果決。
遭遇的慘痛,決定了她的心狠。
景霜“好意”將她留下,讓她從卑賤的女樂,搖身一變,成了坤寧宮中皇後身邊的宮女。她低眉順眼,唯唯諾諾,伺候主子,一百個盡心。
然而,當太子因腹脹而啼哭不止的消息傳來時,我便知道,是李惜兒動的手。
皇上和太醫都被驚動。
太醫背上藥箱,戰戰兢兢地為太子診治,最後診為“脾胃氣滯,脘腹痞悶”,開了一劑溫和的湯藥,令乳娘喝下,再由乳汁,通入太子體內。
然而治標不治本,當日好了,次日複發,且找不準病因。反複數日,皇上震怒。
院正提出,當輔以針灸。
太子還那般小,細細嫩嫩的。帝後不忍,猶豫不決。
我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麽,隻知皇上最終沒有同意太醫施針。隻因太子喝了幾頓乳汁,便不再啼哭。召太醫一診脈,竟是全好了。
細問乳娘,乳娘道出,宮女李惜兒,曾為她端來雞湯。那味兒,嚐著與以前不大一樣,略帶苦味,顏色也要深些。以銀針試過,無毒,她便不疑有它,放心喝下。
皇上急召李惜兒。
李惜兒跪在地上垂著頭,一言不發。
皇後解釋:“她是個啞巴。”
遂叫春華拿來紙筆鋪在地上,回答聖上的疑問。
李惜兒在紙上寫下“香附”二字。
皇上問:“何為香附?”
李惜兒早有準備,從袖中掏出一株碧油油的青草。像極了韭菜,隨處可見。
皇上更加疑惑:“這不就是野草嗎?”
李惜兒寫——野草根莖,形如紡錘,名曰香附,可當藥材。平而不寒,香而能竄,理氣寬中,蓋於行中有補理。
皇上看向院正,眸色中盡是詢問。
院正振振道:“一派胡言!路邊賤草,豈可用於太子貴體?”
李惜兒又寫——藥無貴賤,能治病即是好藥。奴婢出身民間,鄉親多貧寒,請不起大夫,便都如此自醫。甚至雞屎白、夜明砂、蠶沙、金汁,皆可入藥。
院正氣得不輕:“陛下麵前,怎容你如此汙言穢語?”
李惜兒卻紋絲未動,看不出一絲的驚慌。她甚至在心中譏笑太醫,對當今皇上一點兒了解也沒有。
皇上雖為皇子,可自幼受孫太後迫害。宮中賞賜的東西,不敢沾也。生母吳賢妃常以民間藥方,為之熬湯治病。是以皇上比任何人都相信,所謂“卑賤藥材”的好處。
且太子的腹痛之症,是她以“卑賤藥材”治好的。
事實勝於雄辯,李惜兒在心中笑罵:“蠢貨!”
果然,皇上將院正嗬斥了一通,叫他滾回去,罰俸半年。而後,欲大賞李惜兒。
李惜兒磕頭謝恩,順勢直起了身子。
當她抬起臉的那一刻,景霜在一向清心寡欲的皇上臉上,看到了瞬間的驚豔與癡迷。即使一閃而過,還是深深地刺痛了景霜的心。
因香附救太子一事,皇上原就對李惜兒充滿了好感。以此築基,再兼無雙美貌,李惜兒如一道幽細微光,驀然照入了皇上的眼中。皇上眉眼彎彎,如同皎月,臉上再無連日處理朝政帶來的倦意,竟覺出一絲舒爽愉悅來。
再次來到坤寧宮之時,未能瞧見李惜兒的身影。
我甚疑惑,問景霜道:“李惜兒呢?”
景霜臉色有一絲僵硬,道:“問她作甚?”
我裝作漫不經心道:“聽說她略通醫術,治好了太子的腹脹腹痛之症,你得到此人,可謂是一大助力。”
她不自然地笑笑:“是嗎?”
一旁的春華打著眼色,示意我莫要多言。
我在景霜眼中看到了嫉妒。
濃重的嫉妒。
李惜兒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曾在景霜身邊許久,聽多了景霜失意時傷心的呢喃,自然也從景霜口中,了解到皇上是怎樣的一個人。她對自己的美貌沒有把握,所以她選擇智取。
她治好了皇上唯一的兒子,並喚起了皇上少時的回憶。她向皇上證明了她的價值,並極近地靠向皇上的內心。等到皇上有了賞識她的意思,她再恰到好處地展示絕世的風華。
她的蓄意勾引,在這一場經過縝密排序的算計中淡化。她的容貌在她的靈魂之外,仿佛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但景霜不願了。
她的決心在皇上看向李惜兒的目光中寸寸碎裂。
才隻是初見,皇上便這般欣賞李惜兒,時日一長,她不敢保證皇上會不會徹底對李惜兒動心。
她害怕、擔憂、惶恐、猶豫不決。
她絞著帕子,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但景霜到底沒有瞞我,告知我李惜兒被罰去“淨房”一事。
淨房,便是堆放便盆、恭桶的地方。
那裏臭氣熏天,夏季尤為難熬,又要整日挑水,幹那沉重肮髒的活兒。
李惜兒長得好看,又是個啞巴,她去淨房,少不得要被人欺負。
我不敢想象她在淨房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景霜再一次讓我見識到了嫉妒的可怕。
我與她虛與委蛇著,用目光安慰她:“不過是一個女樂,罰走也便罰走了。隻是沒了李惜兒,又該怎樣留住皇上的人?聽說景陽宮今日又賞了新東西,可把唐貴妃高興壞了,不到半日,六宮上下都知道了。”
春華氣不過,插嘴道:“還不是仗著生了個大屁股,有什麽了不起的。成天顯擺,也不怕旁人說她沒見過世麵。”
景霜冷冷一眼剜了過去。
春華自知失言,即刻住了嘴。
盡管景霜一副與我交心的樣子,我仍不敢大意。多的話不敢說,怕聰明如她看穿我的心思。
我現在隻是剛與她冰釋前嫌,還未與她恢複到以前的親密。對於她的事,還是莫要幹涉評論為好,更不能頻繁道出意見,免得她起疑。
所以,對於李惜兒,我是愛莫能助了。
要想離開那個屎尿醃臢的地方,唯有靠她自己。
我是在三日後的一個傍晚見到李惜兒的。
那時旁的宮人都停止了刷洗,集中一處正在吃飯。飯香從遠處傳來,還伴隨著他們說話的聲音。
李惜兒彎著腰,拿著把刷子,麵前是高高的恭桶。
她熟練地自一旁拿過一個,掀開蓋子,澆幾勺水,刷子伸出去,在裏頭攪和。她刷得那樣專注,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我站了許久,她也未察覺到我的存在。我隻好出聲喚她:“李惜兒。”
她抬起頭來,一臉平靜地看著我:“萬禦侍。”
“你在這裏過得不好。”我肯定道。
她用袖子擦了擦額間的汗珠:“是啊,不好。每天睡不了幾個時辰,從早到晚都要與排泄之物打交道。勞累一天,連口熱飯都吃不上,頓頓都要等他們吃完了以後,再去撿些殘羹冷炙。不過還好,我本就從汙濁裏來。教坊司的金玉錦繡,比這恭桶裏的糞水幹淨不到哪裏去。”
身為女子,她真是悲慘。已經很悲慘了,不能再用同情的目光去羞辱她。
於是我笑了笑,道:“你倒是想得開。”
她搖了搖頭,也跟著笑:“我不是想得開,而是知道自己一定會回去。杭景霜將我趕到這裏,總有請我回去的那一天。”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她的笑中含了深意。
她見我不解,將話挑明:“你不通藥理,自是不知唐雲燕每日服的是些什麽藥。那段日子,我日日在她宮中奏樂跳舞,她端莊高傲地半倚在貴妃榻上,投來的目光如看螻蟻。我聞著宮女端上來的那碗所謂補藥的氣味,不用瞧就知道裏頭混了些什麽。可憐可悲唐雲燕,自以為受得後宮獨一無二的寵愛,從不曾懷疑皇上那般厚待她,何嚐不是因為愧疚。”
我仿佛抓住了什麽,急問道:“你說清楚點,皇上不是想生皇子麽,他給唐雲燕喝的,究竟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