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惜兒冷笑著:“唐雲燕隻要不懷孕,這些藥就起不了作用,一旦懷孕,母體所有的養分便全部被胎兒吸走。胎兒一天比一天健壯,母體卻日漸憔悴。如此十月下來,唐雲燕焉有命在?怕是剛生下孩子,便氣絕身亡了。咱們的這位皇上,心可不是一般的狠呐!”

我倒吸一口涼氣,卻也承認,李惜兒所言非虛。

朱祁鈺一直都比太上皇狠。他與太上皇出身不同,境遇不同,自小所見的並非鮮花著錦之盛,而是無盡的壓迫與欺淩。

他憑恨而存,因冷靜而未被恨所殺。他有拓萬澤的氣魄,卻未有納百川的胸襟。時而光風霽月,時而陰險沉鬱,夾在兩種截然不同、猶如冰火之別的心境裏,深深墜陷。

他複雜而矛盾,心向光明而始終走不出幽暗。

說到底,九五之尊也不過是個可憐人。

高處不勝寒,他的心凍成一塊冰。能傷人,卻也捂不暖他自己。

“殺母取子”這等殘忍之事,類他的行事作風。

他迫切想要一個健壯的兒子,已趨病態。

我的眸光漸漸地暗下去。

李惜兒再次冷笑:“怎麽,你可憐她?”

我搖頭道:“我連自己都顧不過來,哪有心情去可憐別人。我隻是在想,唐雲燕何時會懷孕?”

李惜兒伸出兩個手指:“按照唐雲燕的身子,以及藥物的劑量,不出兩月,必然懷孕。到時,我要叫杭景霜知道,什麽叫痛。”

說完,她背過身去,拎起一個洗淨的恭桶,往裏撒上草灰。

下手極穩,鎮定而從容。

一個月後,景陽宮傳來喜訊。經太醫診脈,確認唐貴妃懷了龍嗣。

景陽宮中喜氣洋洋,皇上更是頻頻親至。甚至連初一,都不去景霜那兒了。

唐雲燕總是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將皇上留在自己身邊。還未生下孩子,就已在暗中與景霜較勁兒。

若非貴妃的位份僅次於皇後,晉無可晉,皇上定會擢升她的品級,給予她無邊榮寵。

可除了位份以外,唐貴妃的風頭已經蓋過了坤寧宮。但凡各地貢上來什麽好東西,皇上都先緊著景陽宮送去。魚翅、雪蛤膏、八寶豆豉、漢味九九鴨……哪樣不是唐貴妃先嚐。就連同為皇妃蜜柑,景陽宮的就是比坤寧宮的要黃些要大些,至於口感,自不用說。

當春華將剝好的橘子放在瓷碟裏之時,景霜一碰也未碰。

她坐在木椅上,沉默地轉著腕間的鐲子。

碧綠鐲子上泛出的冷意,與她眼眸中的寒光碰撞在一起。

她輕輕地招了招手,對著春華說了一句話。

李惜兒正在刷糞桶,饑腸轆轆。

有人捉弄她,一把抓住了她的頭發。她猛然往後仰,那些人又突然往前使力。李惜兒一個趔趄,差點一頭栽進恭桶裏。

後麵的人哈哈大笑。

弱者的樂趣,便是欺負更弱者。

忽然,管事的太監來了,嗬斥幾句,太監宮女們連忙噤聲,各回各位,幹自己的活兒去了。

李惜兒在管事太監一臉諂媚的笑容後麵,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坤寧宮大宮女,春華。

她放下手中的工具,彎腰見禮。

春華絲毫不嫌她身上的髒臭,扶住了她的雙手,秀眉一簇,便對著那管事的一通嗬斥:“人是從坤寧宮出來的,豈由得那些下作的東西欺負。孫管事你要是管不好手底下的人,這管事的位置,我會建議皇後娘娘重新考慮。”

孫管事看向那些刁奴的眼中,劃過一絲恨意。

但麵對春華,他低聲下氣:“是咱家不好,咱家待他們過於仁慈。自今兒起,咱家一定好好管教他們!”

宮人們的身子一抖。

春華挽住了李惜兒的胳膊,從鼻腔裏“哼”了一聲,道:“這還差不多。”

又對李惜兒說:“妹妹天仙一般的容貌,竟在這裏受苦,娘娘若是知道,定然心疼。想當初,娘娘隻是覺得你有口不能言,若是衝撞了陛下,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為了護你,隻好命人將你送入浣衣局,雖辛苦些,好歹是個幹淨又穩妥的地方。哪知手底下的人辦事馬虎,給你送到這種地方來了。妹妹受苦了,可一定要叫姐姐好好補償你。”

待我再次進入坤寧宮的時候,李惜兒已經換上了幹淨的衣衫,正在往瓶子裏插花。

她的手微微舉著,腕間閃著冷白色的光。纖纖藕臂,如皓月一般。

景霜真是花了大工夫。

再兼李惜兒懂得藥理,自然能在短時間內養回一身細膩的肌膚。

李惜兒心無旁騖地忙著手中的活兒,直至插完最後一枝鮮花。正當我以為她會側身過來看我之時,她作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輕輕摘下一片花瓣,將那紅色送入了嘴中。那舉止,說不出的魅惑。

直至將花瓣咽下,她才轉過頭來,眼尾輕挑,釋放著灼人的熱浪。

偏她的一雙眼睛,澄澈又無辜。

這樣的風情美貌,有幾個男人能把持住?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景霜,道:“你真的想好了嗎?”

景霜難過地點了點頭:“除了這樣,還有別的辦法嗎?總歸惜兒是我宮中的人,心與我在一塊兒。不會如唐雲燕那賤人一般,妄圖越過本宮來。”

說起唐雲燕的時候,她的眉目都是猙獰的。

唐雲燕腹中的孩子,已成為她必除的毒瘤。

隻是皇上往景陽宮走得過勤,她找不到機會下手。所以,她痛下決心,親手將李惜兒,送上皇上的龍床。

她的聲音在顫抖,痛苦寫了滿臉,卻礙於形勢,不得不屈服:“春華,你去乾清宮請皇上,就說太子舊病複發,想要讓父皇抱抱。”

皇上要來,我自是不能再呆。

其實皇上並非不知道我往坤寧宮走動之事,他隻是不屑管。景霜弄壞了沂王的嗓子,在他眼裏沂王就成了一個廢人。

廢人而已,不值得他掛心。

景霜辦事這般得力,他已經冷落了她,不好再在旁的事上,找她的麻煩。

我走在回長安宮的路上,看了一眼頭頂流動的雲,不知怎麽的,想起一句詩——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

這紫禁城的天,要變了啊!

坤寧宮中。

太子由乳娘抱著,小臉漲得通紅。

他的體質本就不好,三天一咳,五天一喘。

李惜兒穿著件薄粉的紗衣,在給太子喂藥。

紗衣的材質並沒有多好,勝在樣式特別。明明每一處都遮住了,卻又好像透露著什麽。她彎腰的時候露出修長的脖子,又冷又豔又勾魂攝魄。一縷長發鬆了,垂下來,軟軟地貼在後頸上,像一條水蛇,彎彎繞繞。朱祁鈺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美人圖”。

本能地,他咽了一口口水。

登基前,他忙於奪位,女人在他眼裏,等同累贅;登基後,他忙於集權,更無暇憐惜美人。他見過的女人太少,且都是純良。如李惜兒這般的尤物,還是第一次見。

他從背後看著李惜兒雪白的頸、純黑的發,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詞——嫵媚。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說的便是她罷。

朱祁鈺喉結滾動了一下。

站在帝側的景霜咳嗽了一聲,屋內之人才驚惶跪下。

“奴婢萬死,竟不知皇上來了,還請皇上、皇後責罰。”

奶娘低下頭,雙眸裏盡是愧悔與畏縮。

李惜兒同樣低下頭去,紗衣的外披卻從左肩滑下。她也不撈起,就這樣跪著。

朱祁鈺玩味地看著她,心道:有意思。

他很想知道皇後的反應。

景霜替她們說話:“幸虧有奶娘的照顧和惜兒的藥方,濟兒的身子好些了,若能讓父皇抱抱,沾些龍氣,臣妾想,濟兒的病很快便能大好了。”

說著,便從奶娘懷裏接過太子,拍了幾下,送到朱祁鈺的懷裏。

朱祁鈺逗了逗孩子,讓跪著的兩人起身。

景霜不經意地,剜了李惜兒一眼。

李惜兒扶好了衣裳。

帝後落座。

春華斟上茶來。

景霜以手扣著碗蓋道:“皇上,臣妾有個不情之請。”

朱祁鈺抬起頭來。

“李惜兒醫術過人,放在臣妾這裏未免可惜,不若讓她去太醫院跟著諸位太醫多學學,也不枉費她的好天分。”

似無意,她又道:“說來惜兒也真是可憐,應了‘自古紅顏多薄命’這句老話。大好的年紀,就被人賣入了教坊司那等地方……”

朱祁鈺已經很能明白她的意思。她這是在告訴他,李惜兒“太髒”。這樣的女人不管有多風情萬種,都不配侍奉他身側。

朱祁鈺暗自發笑。

兩個女人當著他的麵,玩起心眼來了。

殊不知,他才是心眼的祖宗。他這樣想。

太子吃了藥,不一會兒便睡著了。奶娘自皇帝手裏接過太子,抱到另一屋休息去了。

景霜久未聽到朱祁鈺的答案,遂問李惜兒:“不知你可願去太醫院,提升自己的醫術?”

李惜兒打著簡單的手語:“皇後娘娘是奴婢的恩人,奴婢想要陪著皇後娘娘,還有太子的身子,也需要奴婢來調理。”

景霜道:“你在太醫院,本宮一樣可以隨時傳召你。”

李惜兒繼續用手語道:“總不如待在身邊,要來得妥帖些……”

話未說完,景霜忽然在桌上重重一拍。茶碗受到波及,發出“哐當”一聲響。裏頭的茶水似有目的一般,濺了李惜兒一臉。李惜兒垂首跪在景霜身側,逆來順受,麵色如故,甚至,緋臉含春。

水珠自她發間滴落,饒了一個圈兒,鑽進了她的脖子裏。

朱祁鈺的目光,也跟著鑽進了她的脖子下麵。

他忽然拽起了李惜兒,將她拉到了自己的腿上。李惜兒低呼一聲,潮濕的熱氣噴在他的臉上,噴得他癢癢麻麻的,心裏憑空生出了一個小鉤子。

景霜肅聲道:“皇上……”

朱祁鈺斜著眼道:“怎麽,皇後要加入嗎?”

景霜羞憤難當,道:“她可是教坊司出身,還請皇上愛惜自己的名譽。”

朱祁鈺有些不耐煩了:“朕宿在皇後宮中,旁人隻道朕寵幸了皇後,隻要皇後不說,又有誰知道朕今日和誰在一塊兒。”

“可是……”

“別可是了。春宵日短,皇後難道要繼續留下來礙事嗎?”說到最後一句,已見嚴厲。

景霜麵如死灰,不情不願地退了下去。

屋內隻剩朱祁鈺與李惜兒兩人。

朱祁鈺伸手一推,將李惜兒推倒在地上。

李惜兒無聲地跪好,未哼一聲痛。

朱祁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怎麽,在皇後麵前堂而皇之地勾引朕,如今皇後走了,你倒成了貞潔烈女。”

李惜兒眯起眼笑了。明明疼得要命,卻露出享受的表情,眼睛、眉毛、嘴角,無一不顯媚態。是邀請,也是挑釁。像是要在朱祁鈺心裏投下一把火,將他整個人都燒旺了。

她打著手語:“陛下不是已經知道,皇後在您麵前做戲,您配合著她將戲演完了,如今卻來怪奴婢勾引您。這是什麽道理?”

“繼續說。”

“陛下專寵唐貴妃,皇後心中悲苦,怕陛下不來景陽宮了,更怕唐貴妃生下兒子。她見奴婢有幾分姿色,便想用奴婢拴住皇上一二。又怕皇上懷疑她的用心,所以故意演了方才那場戲,可哪知皇上慧眼如炬,一望便看出來了。”

朱祁鈺冷笑:“她做得那般刻意,當朕是瞎子嗎?”

旋即又換上疑惑的表情:“以皇後之智,不應該啊……”

李惜兒搖了搖頭,纖纖手指在地麵上來回:“愛之深,念之切,才會失了理智,以致做下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