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暖閣內陷入沉寂,劉若愚低著腦袋,雙手輕微顫抖,懼意在心頭環繞。

這個漕運漂沒,外朝有司所定製度,他是清楚的。

隻是自家皇爺方才所說,此製被一些人利用,行徇私枉法,中飽私囊之舉,那事情就大了。

很大!

當初整頓內廷時,查出不少皇莊,那幫掌莊太監、莊頭等,就是做了這等事情,最後……

被查出的碩鼠蛀蟲,全部被處於極刑,無一例外!

劉若愚越想,越是忐忑難安,越是惶恐。

生怕皇爺的這股怒火,宣泄到自己身上。

低著的腦袋,微抬一些,想看看自家皇爺,當前如何,可目光剛瞥過去,卻跟自家皇爺深邃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劉若愚頓感雙腿發軟。

下意識…跪倒在了地上,匍匐跪拜著,整個人身如篩糠的顫抖。

“去都察院。”

朱由校俯瞰著,冷冷道:“將河南道監察禦史…崔呈秀,給朕叫進宮來,朕要見見此人。”

“奴婢領旨!”

劉若愚忙應道,言語間帶著顫音。

看著連滾帶爬的劉若愚,快步朝殿外走去,穩坐在龍椅上的朱由校,凝重的臉色上,多了一絲明悟。

身處這吃人的世道下,皇權是至高無上的,然而在某些事情上,皇權卻呈現遞減的效應。

比如在地方上,皇權不下鄉,並非什麽空談。

此次爆出的漕運漂沒,就給朱由校敲響一個警鍾。

想要改變大明,叫毒瘤和頑瘴痼疾逐一清除掉,實現大明中興,大明崛起的態勢,就要多方麵的並進。

時間並不會等著你,處理好這攤子爛事,再叫那攤子爛事出現。

看不見。

沒發生。

不代表這些弊政不存在。

吏治是一個重頭,牽扯到的層麵諸多,特權,利益,盤剝,秩序……

但吏治往往跟黨爭直接掛鉤。

所以要圈定一個新群體,真正掌控住他們,秉承天子的意誌,圍繞肅貪這件事,明確範疇規模,披著黨爭的外皮,一批批的去抓貪官汙吏。

如何起勢,如何展開,如何行動,界限怎樣,這都有著很多講究的。

“圈定的這個新群體,不能是廠衛勢力,不然性質就改變了。”

朱由校倚靠在龍椅上,雙眼微眯,囔囔自語:“文官的事情,就要從內部掀起,整頓吏治這一謀劃,還是要從外朝著手。

廠衛橫插一腳,隻會愈發複雜,還會把事情玩脫。

文官出身,精通權謀,懂得算計,善於揣摩,城府較深,知曉利弊,足夠貪婪……

那麽,崔呈秀這些酷吏奸臣,就做朕手裏的刀吧。”

似乎也是在這一刻,朱由校心裏算是頓悟,為何這曆朝曆代中,總會有一些酷吏奸臣橫行。

賢臣良才要倚重。

酷吏奸臣要提拔。

看似很矛盾的現象,背後代表的底層邏輯,就是拱衛和增強皇權。

一旦酷吏奸臣失去利用價值,那就尋個由頭殺掉便是,所貪婪掉的錢財,都將抄沒,且還能叫各方歡喜。

“大明啊,想從混亂無序下走出,就必須經曆一段特殊時期。”

朱由校輕歎一聲,感慨道:“有著不同定義的群體,就要在不同領域,做他們該做的事情。

既然漕運漂沒出現了,那就不能聽而不聞,置之不理,這不僅會危害大明社稷,還會傷了良臣的心。

但即便是去查此案,也必須和孫傳庭他們,徹底隔絕開,叫他們在天津做好該做之事。

天津開海,關係到後續謀劃。

這件事情的曝光和追查,就交給想向上爬的酷吏奸臣,去承擔一切風險和謾罵吧。”

朱由校深邃的眼眸,閃爍著精芒,那有些青澀的臉龐,流露出倨傲的神情。

針對漕運漂沒案,該如何布局,如何謀勢,如何展開,不叫此案產生太大影響,還能抓一批碩鼠蛀蟲,有效震懾大明官場,且不影響到遼東戰局,已有相應章程。

……

“快點,隨咱家即刻進宮。”

一頭汗的劉若愚,趕到都察院衙署,找到一頭霧水的崔呈秀,皺眉道:“什麽都不要問,什麽都不要說,快走!”

崔呈秀:“……”

身邊同僚:“……”

別看這劉若愚,在禦前一副膽怯、謹慎的姿態,然出了那代表皇權的紫禁城,整個態度就不一樣了。

“敢問劉公公,進宮是為何事?”崔呈秀忍著驚疑,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強裝鎮定的作揖道:“下官似乎並未呈遞過……”

劉若愚皺眉道:“皇爺召見,莫耽擱了時辰!”

此言一出,不僅叫崔呈秀生驚,還叫身邊那幫官員都生驚,這好端端的,天子為何要召見,名不見經傳的人?

此時的崔呈秀,在複雜的大明朝堂,就是個小人物,默默無名的那種。

崔呈秀覺得眼前陣陣眩暈,走路的時候,都不知道邁的是那隻腳,這段他熟悉無比的路,此時再走的時候,卻覺得那般陌生。

“這崔呈秀何德何能啊,得天子青睞,譴身邊近侍傳諭召見,此人心胸狹隘,怎能得到重用啊。”

“是啊,崔呈秀算個什麽貨色,吾等心知肚明,莫非陛下召見,是想叫此人做些什麽?”

“會是幹什麽呢?總覺得……”

在劉若愚、崔呈秀一行離開後,知曉此事的都察院官員,無不議論起此事,隻是那言語之間,更多的卻是嫉妒。

沉浮宦海許久的官員,不管是哪一派的,都清楚天子召見,代表著什麽含義,崔呈秀這個家夥,發達了!!

“你是第一次進宮麵聖吧?”坐在車駕裏的劉若愚,看著忐忑難安的崔呈秀,開口道:“進了宮以後,少言少行,恪守宗法禮製。”

“下官明白。”

崔呈秀坐直身子,作揖行禮道:“劉公公提攜之恩,下官定銘記於心。”

然在垂首的那一刻,崔呈秀的眼眸裏,閃爍一絲精芒,隻是對崔呈秀所講,內心同樣忐忑的劉若愚,根本就沒有在意。

此時的劉若愚,隻希望所乘車駕再快些,莫耽擱了進宮的時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