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河南道監察禦史崔呈秀,拜見陛下。”

東暖閣內,朱由校揮筆潑墨,崔呈秀行跪拜之禮,劉若愚低首站著,除了那聲問禮,一切恢複平靜。

天子不時翻動紙張發出的聲響,在崔呈秀耳畔響起,跪著的他,內心格外忐忑,但卻不敢妄動。

崔呈秀心中並不清楚,天子特召進宮,究竟所為何事,然他卻清楚一點,自己逆天改命的機會,就在眼前,能否抓住,卻要看自己表現了。

“茶!”

朱由校眉頭微皺,寫著心中所想,卻開口道。

“喏!”

劉若愚忙作揖應道,隨後踱步而去,崔呈秀依舊跪著,然卻揣摩出一絲異樣。

天子此前生怒了?

因為何事?

與誰有關?

東林黨?齊黨?楚黨?浙黨?

自己能做些什麽?

一時間在崔呈秀的心裏,浮現出諸多疑問,但此刻的他,迫切想揣摩清楚,這樣才能從容應對。

“起來吧。”

朱由校擱下禦筆,看了眼崔呈秀,皺眉道:“這份密奏,你先拿著看看,心裏有什麽想法,如實對朕稟明。”

“臣領旨!”

崔呈秀忙作揖應道,隨後撩起裙擺,低首,踱步,朝龍案這邊走來,先是站定一禮,隨後小心的捧起密奏。

劉若愚捧著茶盞,快步朝禦前走來,餘光看了眼崔呈秀,隨後作揖道:“皇爺,您要的濃茶。”

“出去吧。”

朱由校接過茶盞,淡然道。

“喏!”

劉若愚忙應道。

朱由校端著茶盞,呷了一口,隨後放下,看著麵色凝重的崔呈秀,倚靠在龍椅上,此時的東暖閣,很安靜。

“陛下,漕運漂沒一事,朝廷要查,要細查。”

崔呈秀突然行跪拜之禮,拿著密奏,神情嚴肅,作揖道:“然天津知府孫傳庭,天津將軍孫祖壽所言,不可取!

二人無此等職權,呈遞密奏是一方麵,公布出此事是另一方麵。

臣鬥膽進諫,望陛下能將此事,從都察院擇大臣,向通政司呈遞奏疏,彈劾漕運漂沒之事。”

和聰明人聊天談事,確能省去不少心神。

朱由校眉頭微挑,看著崔呈秀,故意頓了頓,說道:“那崔卿覺得,此事可選哪些大臣來做?”

崔呈秀沒有遲疑,忙講出幾個人選,“右都禦史亓詩教,左僉都禦史楊漣,禦史趙興邦……”

‘這個崔呈秀還是了得啊。’

朱由校麵色平靜,心裏卻輕笑起來:‘知曉朕厭惡左都禦史張問達,對東林黨頗有打壓之勢,除了一個楊漣外,其他舉薦的人選,都是別的派係官員。

看來這個家夥,對朝中各派的情況,心裏很了解。

跟自己奏對之際,不帶絲毫猶豫,看似正直,不藏私心,實則卻有著自己的小心思。’

當前的朝中局勢,京察一事依舊如火如荼的推進,都察院這邊,不少精力都牽製到這件事情上。

京察一日不結束,那朝中的一眾文官,那提著的心,就不會放下,畢竟這牽扯到自身利益。

“那崔卿覺得,自己夠格嗎?”

朱由校微笑著說道:“或者準確的來講,針對這件事情,崔卿可曾想過,該如何穩妥的解決此案?”

“啟稟陛下。”

崔呈秀挺直腰板,正色道:“漕運漂沒一案,牽扯諸多,僅憑密奏所查,並不能揪出所有人。

但想要杜絕此事,朝廷就必須有所行動,甚至有相應的聲勢,不然上下其手者,依舊會貪婪無厭。

與此同時,考慮到漕運的重要性,臣鬥膽進諫,以直隸和山東兩地為主,展開相應的調查行動。

最好能以欽差之名,專辦此案。

若是專辦此案之際,還牽扯到其他地域,應組織人手,秘密進行調查,待時機成熟時,再追查這部分遺留案情。”

崔呈秀講完這些事,臉上看不出喜悲,然心跳卻很快,雙腿輕微顫抖,生怕自己激動的一麵,被天子覺察到。

這是一次機會啊!

若是能替君分憂,那必然一飛衝天。

“朕想創建廉政院,就以漕運漂沒案,作為起勢之機。”朱由校沒理會這些,拿起那份公函,放到崔呈秀跟前。

“別說朕沒有給你機會,漕運漂沒一事,與天津無關,事情是你查明的,該怎樣呈遞奏疏,你自己琢磨。

創建廉政院的提議,若尚書一職,你日後想做,就呈遞奏疏,三日內,朕要在通政司呈遞的奏疏中,知曉答案。”

崔呈秀:“……”

天子講的這些話,崔呈秀一字不落,全都認真聽了進去,然直覺告訴他,這些都是天子想借自己之口,來達成的最終目的。

在時下這種特殊朝局下,自己敢接連呈遞兩封這等奏疏,恐必然會在朝掀起風波,到時輿情必然對自己不利。

可若是不這樣做的話,那逆天改命的機遇,就徹底跟自己無緣了,且自此被天子所厭惡啊。

“臣…崔呈秀,領旨!”

一抹狠厲的神色,從崔呈秀的眸中閃過,向天子作揖行禮道。

“很好,這才是我大明的臣子。”

朱由校微微抬頭,看著崔呈秀,淡然道:“別叫朕失望,漕運漂沒之事,朕很憤怒,直隸和山東兩地,不管牽扯到誰,都要揪出來。

但此事要徐徐圖之,不可在地方掀起較大風波,不能在朝引起熱議,不過這些事情,等以後再言。

退下吧。”

“臣告退!”

崔呈秀忙作揖道。

隻是崔呈秀的內心深處,壓力卻變得更大了。

天子講的這些話,不僅定了範疇,還定了尺度,這無疑給追查漕運漂沒案,增加了很大的難度。

可這樣的機會,擺在自己的麵前,就叫其眼睜睜的飄走,那崔呈秀心裏是不甘的。

“廉政院的草台班子,先籌建起來再說。”

朱由校坐在龍椅上,看著眼前那份名單,囔囔自語:“大明的吏治肅貪,要比貪官汙吏還要狠,還要腹黑。

與其叫務實的賢臣良才,背負上這些罵名,倒不如先叫酷吏奸臣,先細細的梳理一遍,再給他扳正過來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