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陽城,遼東督師府。
“本督知道,先前所做的一些決斷,叫諸位心裏有諸多不解。”熊廷弼神情嚴肅,看著堂內所聚眾人,開口道。
“薑弼所部扼守撫順軍寨,明明能繼續堅守,卻為何叫其率部撤離,讓建虜平白打開進攻沈陽城的通道。
忠勇、忠武等四軍實力強橫,卻被本督安排到東城外的後線駐守,前麵幾支大軍,戰力遠比不上你們。
甚至奉集、虎皮驛、威寧等處軍寨,本督下達帥令,不管沈陽城的戰況怎樣,哪怕城池被建虜攻破,未得本督所下馳援帥令,絕不能私自譴派援軍……”
堂內所聚的袁可立、陳策、尤世功等人,流露出各異的神情,顯然對熊廷弼先前所作所為,有理解的,有不理解的。
畢竟就遼左總體戰局來講,雖說來犯的建虜大軍,規模很大,勢頭很強,但他們大明亦不是吃素的。
此時正堂內的氣氛,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陳帥,你們四軍這邊,唯有你一人受邀,進城參與軍議。”
迎著數道目光的注視,熊廷弼看向陳策,微笑著說道:“所以本督希望陳帥,能將竟所聽、所講的這些,都原原本本的傳達回去,此關係到沈陽城的存亡,甚至是遼左和遼南的存亡。”
說著,熊廷弼神情肅穆起來。
“喏!”
陳策抱拳應道。
堂內所聚的這些人,都能感受到熊廷弼的決心,此時此刻,眾人突然覺得先前所做,或許帶著很多深意吧。
“從整體的戰場分布來看,咱大明所扼守的各處防線,包括戍邊的各部大軍,絕對占著較大優勢的。”
熊廷弼拿起指揮棒,指著眼前的地形沙盤,正色道:“就算本督不做這些決斷,想堅守遼左各處要地,遏製住建虜迅猛攻勢,似乎並沒有任何危險吧?
但是真這樣想就大錯特錯了!
遼左地勢地形算是一馬平川,若是不做出調整和改變,我們就會一步步的,邁進建虜所構的陷阱中。
看看沈陽城到各處防線的距離,看看建虜各路兵馬的分散排布,看看被建虜攻陷的東州等處,看看咱們後勤補給的壓力……
知道現在建虜那邊,最想看到的是什麽嗎?
就是想等著咱們,能放棄扼守堅城的優勢,去跟他們八旗勁旅,在城外展開一次次交戰拚殺。”
熊廷弼這番話講完,叫陳策、尤世功他們,神情都變了,有聯想到什麽的,也有沒聯想到的。
“督師,末將有些不理解,就算跟建虜展開交戰拚殺,又能怎樣?”
尤世功握緊拳頭,開口道:“事實證明,建虜的野戰能力雖強,但是絕非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如果我們能集結……”
“本督恰恰最擔心的,就是你們的這種想法。”
熊廷弼揮手打斷道:“以四軍作為迎戰主力,以戍守城外的各部兵馬,作為各翼偏師,力爭一戰擊敗建虜。
本督卻想問問你們,憑什麽?
四軍打出來的戰績,那是人家真刀真槍,殺出來的。
你們有這樣的戰績嗎?
努爾哈赤這個老賊,現在就等著這樣一戰!”
雄威、武烈、忠勇、忠武四軍,在渾河畔戰場上,和來犯的建虜先鋒四旗,真刀真槍的打上一仗。
可謂是極大振奮了遼左軍心。
這使得先前談奴色變的風氣,也漸漸的消減了很多。
甚至一些統兵將領,心裏反瞧不起建虜了,認為建虜並沒想象中的可怕。
這恰恰是熊廷弼所不願看到的。
驕兵必敗!
況且戍守遼疆的各部兵馬,多數是沒有資格去驕縱的。
此番話講完,在場的多數將校,神情變的有些難看。
見到此幕的袁可立,心裏輕歎一聲,上前道:“單從四軍所取得的大勝來看,其實是不具備參考性的。
畢竟他們列裝的軍械,甲胄,火器,火炮等,是陛下從各處籌措起來的,盡管此戰贏了建虜先鋒,但所攜的各類軍需,都造成較大的損耗。
現階段。
不管是後方向沈陽城輸送補給,還是沈陽城向懿路、蒲河等處提供補給,隻要建虜一日不退,其實後勤補給的壓力是很大的。
前者是因為相隔距離太遠,後者是建虜的騎兵威脅,所以熊督師的意思,其實是不想遂了建虜心願。
建虜想速戰速決,我們偏要相持下去。
隻要能做到這一點,扼守堅城硬寨不出,那時間拖得越久,反而對大明越有利。
若是有可能的話,大明還有機會憑借此戰,一舉收複撫順關,開原,鐵嶺等處失地,狠狠打擊建虜氣焰!”
尤世功這些將校聽完,神情才算稍稍緩和些,畢竟被那般的數落,那麵子多少是掛不住的。
不過先後聽完熊廷弼、袁可立所講,尤世功他們都想到了什麽。
畢竟都是久經沙場的悍將,一時沒有聯想到,不代表一直聯想不到。
“的確,現在比咱們心裏更著急的,其實是那狗娘養的建虜啊,若是能將抗擊建虜進攻的態勢,逐步轉變成相持戰,特別是將建虜主力吸引到沈陽城,那懿路、蒲河等處的壓力就減輕很多。”
“不錯,有沈陽城和四軍所築軍寨,這就互成掎角之勢,縱使前線各部兵馬,被建虜襲擾擊敗,亦不會出現潰敗的情況。”
“其實暫時放棄撫順軍寨,從地域上來看……”
看著眼前這幫將校,盯著地形沙盤,開始將自己心裏想法講出,熊廷弼這陰沉嚴肅的神情,才算緩和了不少。
坐鎮遼東的時間不短了,對建虜的整體實力怎樣,熊廷弼心裏比誰都清楚,一時勝敗不能決定日後勝敗。
若是因為雄威、武烈等軍,打出了振奮軍心的戰績,一個個都開始心態飄了。
那麽熊廷弼能夠預見性的看到,以沈陽城、遼陽城為首的遼左戰場,必將經曆大潰敗,到時遼左和遼南必丟,如此他們就是大明的千古罪人!
當初楊鎬所指揮的四路大軍,不就是在這等心態下,對敵情掌握不夠,對建虜認識不夠,就貿然出兵征伐,導致最終的戰敗嗎?
想到這裏的熊廷弼,抬頭看向了袁可立,二人視線碰撞下,都露出會心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