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肅內廷這件事情,容易嗎?

答案顯然易見。

不容易。

內廷的十二監四司八局,分布在皇城各處,好在泰昌皇帝禦極時間短,和王安相近的太監,隻安插在司禮監、內官監等少數幾處。

不然就算跑死魏忠賢他們,也斷無可能在一日之內,就初步整肅好內廷。

大權初掌的朱由校,算是體會到上邊一張嘴,下邊跑斷腿,究竟是何種狀態了。

短短數個時辰,各處所呈遞的消息,叫朱由校心裏定了下來。

“陛下…您喝些茶吧。”

駱養性捧著茶盞,走到朱由校跟前,低聲道:“您都忙於朝政許久,也要顧及龍體啊。”

太監忙著鎮壓,錦衣衛在旁服侍,也算奇觀。

“乾清門那邊,朕叫你傳的口諭,傳了沒有?”朱由校接過茶盞,看著跪在龍案前的十餘眾宦官,對駱養性說道。

“回陛下,臣已通傳!”

駱養性忙拱手道:“朝中閣臣、廷臣求見陛下,不必通稟,可入乾清門,來乾清宮覲見。”

“嗯。”

朱由校呷了一口茶,隨手放下,沒有理會跪在跟前的這幫宦官,繼續臨摹著字帖,等待著會聞訊趕來的朝中高官。

方從哲這個內閣首輔,究竟會不會過來,朱由校不清楚。

不過劉一燝、韓爌這兩個內閣大學士,肯定會過來。

甚至主持國喪事的楊漣、左光鬥,也會趕過來。

沒辦法。

萬曆朝發生的國本之爭,東林黨力挺泰昌皇帝,和萬曆皇帝鬥,和鄭貴妃、福王他們鬥,激烈程度都衍生出梃擊案。

算上紅丸案、移宮案,並稱三大案!

那時候的王安,和東林黨的一些要員,關係就不錯,尤其汪文言投奔王安門下後,跟楊漣、左光鬥等人的關係就更近了。

內廷和外朝,存在千絲萬縷的聯係,對誰最不利?

必然是身居深宮的大明皇帝!

“沙沙……”

急促的腳步聲,在乾清宮一帶響起。

值守的一眾大漢將軍,旋即變得警覺起來。

內廷鬧出這樣的動靜,對他們這幫大漢將軍來講,那絕對是架在火上烤。

新君若敢出現任何的意外,那他們定吃不了兜著走。

大明已然一月駕崩兩位天子了,若是再敢駕崩一位天子,那大明就徹底亂套了。

“臣…劉一燝,求見!”

“臣…韓爌,求見!”

“臣…左光鬥,求見!”

“臣…張問達,求見!”

十餘道聲音不分先後,在東暖閣外響起,這叫臨摹字帖的朱由校,一頓,微微搖起頭來,在駱養性的注視下,放下朱筆。

“好好的一幅字,算是白費了。”

朱由校頗為可惜的說了一句,隨後站起身來,撩了撩袍袖,踩著丹陛走下,看著曹化淳他們,說道:“隨朕出去。”

“奴婢等領旨!”

曹化淳這幫宦官,一個個帶著顫音應道,旋即咬牙忍著疼痛,弓腰欠身,跟隨在朱由校的身後,朝殿外走去。

東林黨。

東林黨。

走出東暖閣的朱由校,看著眼前的一眾大臣,發現全都是東林黨,深邃的眼眸深處,閃爍一道精芒。

現在朝中的東林黨,都這般不顧忌其他了嗎?

“諸卿家,有何事嗎?”

被駱養性、曹化淳等人,簇擁著的朱由校,一甩袍袖,開口道:“左卿,朕不是命你和楊卿,負責大行皇帝一事,為何突然進宮見朕?”

叫朱由校略顯詫異的是,被稱之為東林黨鬥士的楊漣,並沒有進宮。

“…臣等,聽聞錦衣衛,隨意出入宮禁,恐有大亂,特來進宮麵聖。”左光鬥走上前,拱手作揖道。

“原來是為此事啊。”

朱由校故作恍然,笑著說道:“那諸卿家,可以心安了,駱思恭所率錦衣衛,乃奉朕口諭進宮。

抓一些涉及紅丸案的家賊罷了。”

“陛下!臣還聽聞王太監…被抓了。”左光鬥輕呼一聲,垂著的腦袋,眉頭微蹙,眉宇間生出憂色,繼續說道。

“臣此來,是向陛下進諫言的,王太監是大行皇帝駕崩前,所定司禮監秉筆太監,提督東輯事廠,對大明忠心耿耿。

臣懇請陛下明察秋毫,萬莫受身邊奸宦蠱惑,陛下初禦極登基,若此事傳揚出去,恐對陛下威儀有損。”

“臣附議!”

“臣附議!”

韓爌、張問達等不少東林黨人,紛紛拱手作揖道。

“你們這是…在向朕逼宮?”

朱由校看著站在原地的劉一燝,麵露疑惑的反問道:“怎麽?難道你們這些大臣,都跟王安很相近嗎?”

“陛下,臣等絕無此意!”

劉一燝心裏一震,忙拱手道:“臣等就是聽聞此事,覺得透著蹊蹺,王太監,乃大行皇帝……”

“陛下,臣等絕無逼宮之意!”

“陛下,臣等就是……”

朱由校的一句反問,叫左光鬥這幫東林黨大臣,一個個都紛紛開口解釋,言明他們此來進宮,是為社稷安定,是為天子威儀。

“朕是年幼,但是非還是能分清楚的。”

朱由校神情冷然,掃視著眼前眾人,擲地有聲的說道:“王安,庸才也!大行皇帝的駕崩,和他有著直接的關係!

枉大行皇帝這般信任他,可是這個老賊,身為司禮監秉筆太監,提督東輯事廠,麵對叛賊的暗算,卻分不清楚。

甚至連掌控內廷安定,都無法保證。

錯非是這樣的話,大行皇帝怎會慘遭暗害,壯年駕崩!”

朱由校的這番話,叫劉一燝、韓爌、左光鬥等一眾東林黨大臣,一個個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這怎麽跟大行皇帝駕崩一事,又牽扯到一起了啊。

王安,跟他們東林黨相近,若他能服侍在新君身邊,那能幫助他們,時時規諫新君。

可現在王安卻被抓了。

這無疑對東林黨而言,的確打了個猝不及防。

“朕殺些家犬,需要諸卿來替朕決斷嗎?”朱由校繼續說道:“一個個在朝堂上擔任要職,卻將眼睛都死盯在內廷,朕想要問問你們,拿著國朝的俸祿和皇糧,心思全都放在朕身上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