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治是大明的根本,是維係一個基本框架的關鍵,在這個‘官本位’的世道下,若不用重錘去敲,那從萬曆朝延續的混亂風氣,就不可能從根本去發生改變。

一朝天子一朝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權力構架,一個新老交替的過程,能否實現這一趨勢,也代表著皇權是否強勢。

朱由校深知此事的重要意義。

“京察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指著眼前所擺奏疏,朱由校眼神堅定,神情間看不出喜悲,看向方從哲、葉向高這些內閣大臣,“所查明的這些情況和問題,已經不能用一個簡單的觸目驚心,所能輕易去下定義了。

在其位不謀其政。

鑽營,算計,一切向仕途看齊!

你們都是內閣大臣,學識比朕要淵博吧,誰能告訴朕,累年所學的聖賢之道,就是做這些的嗎!?”

說著,朱由校重重的拍了拍禦案,叫方從哲、葉向高、劉一燝這些人,心下一緊,不知該講些什麽。

現有內閣成員中,除了孫承宗、韓爌不在其列,其他的內閣大臣,都深深感受到天子的怒意。

“朕知道,若是給此事下定義的話,朝中必然會有一些大臣,會拿皇祖父身居乾清宮,不理朝政為借口。”

朱由校眼神冷厲,繼續說道:“但朕想要說的,這並非是問題的關鍵,就算皇祖父出於一些原因,沒有常去文華殿理政。

但這就能代表他老人家,對大明社稷不關心嗎?

皇祖父禦極的那些年,大明取得的成就少嗎?可是總有一些心思黑暗者,卻死揪著某一點不放。

這在朕看來,就是在給自己找開脫!

朕的態度是明確的,針對查明的那批罪官,全部罷免官職,剝奪功名,移交三法司進行會審。”

此言一出,叫方從哲、葉向高這些內閣大臣,無不臉色微變,縱使是主持進行京察的何宗彥,都覺得問題嚴重了。

剝奪功名。

這等於剝奪了讀書人的資格。

影響的就不止這一代,包括所涉的子弟、親族等等,都會產生直接或間接的影響。

葉向高上前作揖道:“陛下,罷免官職,移交三法司會審,這些都是能商榷的,不過剝奪功名,是否有些過重了?

或許說那些人,的確存在諸多問題,可朝廷亦不能這般不講情麵,畢竟這所產生的影響太大。”

“臣附議!”

“臣附議!”

方從哲、劉一燝、孫如遊這些內閣大臣,紛紛上前作揖道,包括何宗彥猶豫刹那,看著眼前這等陣仗,最後還是無聲的作揖。

“現在知道產生的影響大了?那當初都幹什麽去了?”

看到眼前這一幕,朱由校倚靠在龍椅上,“你們都是朝中重臣,心裏比誰都要清楚,吏治清平,是維係國朝運轉,社稷安定的根本。

查出的這數十眾官員,哪一個罪過小了?若非是想到大明所奉法紀,朕都想將他們全部處於極刑!

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不說別的,就說這朝堂之上,誇誇其談之風,是何其嚴重的,朕禦極登基之初,做一些有利於社稷的決斷,引來多少反對聲!?

不要跟朕談什麽影響,若對待這批罪官,不加以嚴懲的話,叫所有人都驚醒的話,那大明遲早要傾覆。

這件事情,若是內閣能辦,那就按朕的旨意來辦。

要是不能辦的話,那好,朕還有廠衛,響鼓當用重錘敲,吏治不出手整頓,朕這大明天子不當也罷!”

朱由校說的話很重,叫方從哲、葉向高他們,身上都生出冷汗,事情到這一步,恐是無法挽回了。

相較於那些懶政怠政的朝中官員,出於單純的警告意圖,亦講出剝奪功名,罷免官職,甚至流放戍邊的話,可至少一切還有回轉餘地。

不過這數十眾被定有罪的官員,那是一點回轉的餘地都沒有,關鍵在他們之中,還牽扯到東林黨、齊黨、楚黨、浙黨等派,這也是方從哲、葉向高他們,都會站出來規諫的根本原因。

“劉卿,這件事情,具體就交由你來著辦。”

看著沉默不言的眾人,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劉一燝身上,意味深長道:“卿家,是奉旨行事呢?還是抗旨不行呢?”

“臣……”

被突然點名的劉一燝,心裏一驚,一時間躊躇起來,他怎麽都沒有想到,天子竟將此事,落到他頭上。

講道理,這不應該是何宗彥去辦嗎?

人群中,何宗彥暗鬆口氣。

天子這般決斷,明顯是想要保護他,不叫他身陷旋渦之中。

京察已經得罪了一批人。

倘若善後處置,還叫他去具體去做,那得罪的人更多,甚至還會承受相應的罵名。

“嗯?”

見劉一燝不說話了,朱由校向前探探身,“怎麽?卿家可是有什麽不舒服?用不用朕傳禦醫?”

“沒,沒有。”

劉一燝額頭生汗,忙作揖道:“臣願奉旨行事!”

說出這句話時,劉一燝覺得雙腿有些發軟,一旁的葉向高,包括稍前些的方從哲,皆露出凝重的神情。

剝奪功名,遠比罷免官職要狠太多了。

官職被罷免了,以後輾轉騰挪一番,還是有機會步入仕途的,可若是功名被剝奪了,那仕途就別想了,就連讀書人都不算了。

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大明對待官員太好了,除非是謀逆的死罪,否則就算做錯了事情,導致國朝受損,也僅僅是罷免官職,嚴重些就是流放戍邊。

可是大明的多數文官,本就是士紳、大小地主出身,一個個家底很厚,這並不能起到震懾作用。

這不好。

很不好。

“既然願意奉旨行事,那就從快處置。”

朱由校拿起那幾封奏疏,眼神堅定道:“朕等著卿家的奏疏,內閣這邊,做好各自的份內事,不要覺得,遼東打了一場勝仗,我大明的內憂外患,就跟著全消失不見了。

就時下朝廷所遇問題,還遠沒到那種程度,希望你們一個個都好自為之吧,別辜負了朕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