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孺,你真是糊塗啊。”
左光鬥麵露憂色,指著楊漣說道:“京察有這等的大事,你為何先前一點口風,都不向外透露啊。
現在好了。
京察被查出問題的官員,全都要被剝奪功名,這可遠比秋後問斬的情況,還要更加嚴重啊。
你知道在那些人裏,都是怎樣說你的嗎?說你……”
“遺直兄,你不必再說了,楊某知曉這些事情。”
楊漣眉頭微皺,擺擺手說道:“在京察這件事情上,楊某隻能說問心無愧,至於別的,不提也罷。
嘴長在他們的身上,想怎樣說,那是他們的事情。
不過陛下說的那些話,楊某是絕對認可,甚至是拍手叫好的,我們自幼飽讀聖賢書,究竟是為了做官,還是為了社稷?”
“你啊!”
見楊漣這般回複,左光鬥就知他這位老友,先前的毛病又犯了,急道:“就算陛下說的是對的,但你也不能不考慮現狀啊。
看看當下的朝局,藏著多少不平啊。
雖說一場遼東大勝,叫先前諸多的不滿和反對,被硬生生的壓住了,可現在問題的關鍵,是陛下想要推行新政啊。”
“難道推行新政,不好嗎?”
楊漣伸手說道:“遺直兄,就不提熊廷弼帶領遼地諸軍,戰勝進犯的建虜,那先前的朝局風氣,是怎樣的?
簡直是一團糟啊!
陛下一味地乾綱獨斷,這的確非仁君所為,特別是不能閉塞言路,做什麽事情,都全由唯心而論。
可朝中有司的諸多大臣,所做的那些事情,就都是對的嗎?
楊某倒是覺得,大明的確需要一場新政,來洗刷這汙濁的風氣,可縱使是到現在,所謂新政一說,也隻是一些人的猜想啊。
自始至終,陛下有提過新政嗎?為什麽就死盯著陛下不放呢?難道他們就沒別的事情要做嗎?”
在朱由校有意識的隔絕下,一場不受黨爭影響的京察,在持續推進的過程中,叫楊漣這位東林黨鬥士,思想發生很大改變。
特別是在這過程中,所經曆的諸多事情,更叫楊漣去思考很多,審視他所信奉的那些東西,究竟是對,是錯。
一切沒有立足於救國救民的實際跟腳出發,那是經受不住現實推敲的,特別是像東林黨這種朋黨,所奉行的那些思想,就更加是這樣了。
東林黨所奉行的那一套,絕大多數就是靠評議朝政,靠博名養望,這種不純目的下,才衍生出來的。
這也使得真涉及到具體政務時,多數的東林黨官員,是不知道該如何行使權力,真正給大明帶來好處。
東林黨的跟腳,說到底就是為了仕途,為了利益。
像齊黨,楚黨,浙黨,宣黨,昆黨等諸多派係,其實真要溯本求源的話,情況跟東林黨是一樣的。
“遺直兄,難道我說的是錯的嗎?”
楊漣想到了什麽,情緒突然有些激動,伸手說道:“別的不說,就以工部尚書王永光他們,所呈遞的河道改製一事,你覺得是錯的嗎?
不管是設南北中總督分權,還是設黃河、運河巡撫,將先前分的很散的職權,給有效的集中起來,專事專管。
這件事情有錯嗎?
楊某知道,遺直兄對河工方麵的見解,是有一些的,可為什麽內閣那邊,卻同意一部分,反對一部分?”
“唉~”
左光鬥輕歎一聲,搖頭說道:“文孺兄,左某知道你心裏的想法,可是這有些事情,並非是我們想怎樣做,就能去做的啊。
河工弊政這一問題,的確影響到國朝社稷的安定,但是這背後牽扯到的層麵,所影響到的群體,太多了。
可謂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不過現在此事,不是有了定論嗎?內閣那邊,要尊奉陛下的旨意,準備重新票擬一份意見。”
“這恰恰是楊某最為反感的!”
楊漣皺眉說道:“很多時候,並非是陛下想要乾綱獨斷,而是朝中有些人,務虛不務實所致,瞻前顧後所致。
但凡這些風氣不改,那陛下乾綱獨斷就會持續。
一旦說大明君臣之間,形成對立的話,於國於民來講,都不是一件好事,為什麽就不能從根本解決問題呢?”
楊漣和左光鬥的爭論,隻是私底下的一種形式,在這座京城之中,此時此刻,就時下朝局的變動,而探討的人很多。
有憤慨的。
有不滿的。
有無奈的。
有憂慮的。
不過似這些情況,並不能影響到紫禁城,意識形態領域的扳正,終究是一個周期性的過程。
“這個左光鬥,不能叫他繼續待在京城了。”
手裏拿著一份奏疏,站在輿圖前的朱由校,雙眼微眯起來,“既然此人在水利方麵,有著較為獨到的見解,就該讓其發揮其才,而非淪為黨爭的犧牲品啊。
黃河所存問題諸多,潰堤、決堤、水災的隱患也多,這個專司黃河的治河巡撫,非左光鬥莫屬啊。
等到這批總督和治河巡撫,皆能在任上幹出成績,那剩下的幾個治河巡撫,也能叫王永光他們提出了。”
一旁候著的魏忠賢,老實的待在原地,不敢去打擾自家皇爺,盡管說當前朝野間,生出一些風波,但魏忠賢卻發現自家皇爺,似乎並沒有在意這些。
“嗯,這件事情就這樣辦了。”
想明白這些後,朱由校轉過身來,看到魏忠賢後,又想起了什麽,說道:“魏伴伴,你記一下,明日司禮監派人,召楊漣進宮覲見。
他那份陳述吏治的奏疏,朕看了。
雖說寫的很犀利,不過所涉及的要害卻不多,朕要和楊漣好好談談。”
“奴婢遵旨。”
魏忠賢忙作揖應道,隨後想了想,上前勸道:“皇爺,現在快到戌時了,是否早些……”
“朕還有些奏疏要處理。”
朱由校拿著奏疏,朝龍椅處走去,“派人去坤寧宮,告訴皇後,朕今夜就不回了,留宿乾清宮理政。”
“喏。”
現在這萬曆朝遺留的問題,才算是借著遼東大捷,給理出個基本秩序,並叫朝堂運轉導向,掌握在自己手裏。
朱由校肯定要借此勢頭,叫擺在麵前的弊政和頑瘴痼疾,盡可能多扳正一些,這般日後才能輕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