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是一盤大棋,該怎樣下,下往何處,唯有執棋者所斷。
棋局兩端,一麵是天子,一麵是民意。
時下的大明,就是有太多人的心裏,想讓天子當傀儡,以叫所奉‘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念,來當執棋者。
那他們就是執棋者!
“真是愈發放肆了。”
朱由校合上奏疏,眸中掠過一道寒芒,“連‘唯恐江山傾覆’之言,都敢這般刊印出來了。
若是不能遂他們所願。
那朕就算不想當亡國之君,也必須要當亡國之君了?
真真是豈有此理。
好啊!
一個天津開海通商,還真叫朕開了眼了,見到不一樣的大明,見到不一樣的臣子。”
東暖閣內的氣氛,變得極為壓抑。
服侍在旁的劉若愚,低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喘。
呈遞奏疏的王體乾,跪在地上,身如篩糠一般。
“這可如何是好啊。”彼時的劉若愚,神情緊張,心裏暗暗急道:“外朝的那幫文官,真是什麽話都敢講啊。
還有那些清流和讀書人。
真是不知道死字是怎樣寫的啊。
早知道是這般情況,還不如跟隨魏忠賢一起,前去豐台大營,敲打那幫宗藩啊,這局勢太凶險了。”
劉若愚身上生出冷汗。
“皇爺,內閣幾位大臣求見。”一名宦官緊張的走進殿內,跪倒在地上,作揖行禮道:“時下就在……”
“宣!”
朱由校冷厲的聲音響起,叫劉若愚、王體乾他們,無不是心中生顫,這種情況實在太嚇人了。
朱由校坐在龍椅上,淩厲的目光,看著走進殿內的方從哲、葉向高、顧秉謙、丁紹軾、孫如遊幾人。
“臣懇請陛下,為朝局安穩,能早定天津開海通商一事。”
方從哲撩袍行跪拜之禮,作揖行禮道:“天津知府孫傳庭,不顧我大明社稷安危,竟敢私通西洋蠻夷,此為僭越!
大明縱使是要開海通商,和西洋蠻夷互通有無,亦當選定穩妥之處,而絕非定在天津這等要地。
天津,乃京畿門戶所在。
若是北上停泊的西洋蠻夷,有心懷不軌者,意在奪我大明疆域,那必叫我大明江山出現動**啊。”
葉向高緊隨其後道:“先前大明飽受倭亂之患,嚴重時,甚至南都金陵,都暴露在倭寇兵鋒之下。
可京城不一樣啊。
陛下,京城乃我大明根本,若是因為一些阿堵物,就致使我大明社稷不穩,那他孫傳庭就是千古罪人!”
“臣附議!”
“臣附議!”
孫如遊、顧秉謙、丁紹軾幾人紛紛應道。
朱由校麵色平靜,看著眼前這幾位內閣大臣,靜靜的坐在龍椅上,彼時的東暖閣內,陷入寂靜之下。
方從哲、葉向高、孫如遊幾人,保持跪拜之禮的姿勢,不過心思卻都變得複雜起來。
“你們所說的這些,就是無稽之談。”
朱由校向前探探身,冷冷道:“孫傳庭是奉了朕的旨意,才在天津開海通商,接見西洋蠻夷,亦是朕的意思。
你們了解西洋蠻夷嗎?
你們清楚具體情況嗎?
你們口中的西洋蠻夷,是相隔大明萬裏之遙的歐羅巴各國,他們憑借開海通商,將勢力延伸到南洋諸地。
歐羅巴各國的海上力量,並非是鐵板一塊,就算知曉我大明富裕,那首先想到的,也不是侵占我大明疆域。”
方從哲、葉向高幾人臉色微變。
他們誰都沒有想到,天子對西洋蠻夷會這般了解。
“開海通商,是為國庫增加稅收,解決財政收支失衡的問題。”
朱由校繼續說道:“朝中那幫大臣,一個個連事實真相都不清楚,就敢在這裏給朕大放厥詞。
既然知曉有此風險,為何就不能增強海防?擴編沿海地帶的水師力量?
遇到什麽事情,不是想著怎樣妥善解決,偏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把大明的路全都堵死。
朕問問你們,想幹什麽?
你們這般義憤填膺的講著,是為我大明社稷,事實上果真是這樣嗎?就沒有摻雜其他想法?”
天子的連番質問,叫方從哲、葉向高、孫如遊幾人,紛紛開口解釋起來。
相較於這些有派係烙印的大臣,似顧秉謙、丁紹軾這些人,之所以過來規諫,純粹是被架著了。
一方麵是所奉的儒家思想,叫他們對開海通商並不感興趣,認為這是在本末倒置。
大明重農抑商,若真開海通商,那豈不是鼓勵人經商嗎?
一方麵是所處的環境使然,即便是內閣大臣又怎樣,人情世故不要了?
“在你們聲討孫傳庭時,人家在天津那邊,在為增強大明海防,做著自己的事情。”
朱由校麵色平靜,沒有理會方從哲他們的解釋,“甚至在積極籌謀開海通商,為國庫增收打基礎。
朕就不相信了,在天津開海通商,就會導致江山傾覆,在其他地方開海通商,就不會導致這等事情。
難道天津開海通商,是碰到誰的利益了?
是你方從哲?是你葉向高?還是你孫如遊呢?朕叫你們擢進內閣,就是幫著朝中的大臣,來給朕添堵的嗎?”
“臣等惶恐。”
方從哲幾人忙作揖請罪道。
“惶恐?你們怎麽會惶恐呢?”
朱由校輕笑起來,“隻怕朕因為此事,把你們都給罷免掉,那天下還不知該怎樣罵朕的吧。
罵朕是昏君。
罵朕是暴君。
放心,朕不會罷免你們。
不過,禦史袁化中,工科右給事中魏大中,監察禦史趙興邦,吏科給事中周朝瑞……
這十幾個人,包括圍著他們的一些讀書人,竟敢寫出‘江山傾覆’此等惡言,來以此抨擊朝政。
看來錦衣衛歇了幾日,就叫一些人的心裏,這般躁動啊。
既如此,這些人全都奪去功名,罷免官職,抓進錦衣衛詔獄吧,朕倒是想要看看,他們究竟是何居心。”
朱由校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裏很平靜。
被點到的那些大臣,有東林黨,有齊黨,有浙黨,有宣黨,前一秒,他們還是高高在上的文官,後一秒,卻什麽都不是了。
“陛下不可啊,他們亦是心憂社稷,才講出這等言論的,這並非是他們所想……”
“陛下……”
方從哲、葉向高、孫如遊幾人,無不心生驚駭,紛紛作揖規諫道。
奪去功名,罷免官職,抓進詔獄,這處罰實在是太重了。
“這些話,你們別跟朕說。”
朱由校拿起那幾封奏疏,甩到方從哲他們麵前,“這些話,若是想講的話,就去詔獄跟他們講吧。
一個個藏著什麽心思,朕心裏清楚。
放心,他們進錦衣衛詔獄,不會受到苛待,朕要叫他們自己張口,把心裏那些髒心思,都一一主動講出來。
劉若愚,傳朕口諭,著田爾耕和許顯純抓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奴婢遵旨。”
劉若愚忙作揖應道。
方從哲他們傻眼了,誰都沒料想到會是這等情況,這跟他們所想的,不,準確的來講,是各派所想,完全不一樣。
“天津開海通商一事,是朕決斷的。”
朱由校冷冷道:“朕倒是很想看看,朝中那般多大臣,所說的那些事情,究竟會不會發生。
若是真的發生,那朕就下罪己詔!
若是沒有發生,那朕就要好好想想,當初太祖高皇帝所定禁海,究竟被曆代文官是怎樣曲解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