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師。

馬文升收到王鏊的匯報後,立刻就主動尋到了劉健商議。

中山侯湯昊在山東的所作所為,其實並不讓人意外,畢竟這位中山侯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不過對於湯昊出海一事,馬文升依舊覺得有些不安,因此主動找到了內閣首輔劉健。

當然,天官大人的資曆與威望擺在那裏,就算是內閣首輔,那也是劉健親自登門。

“中山侯出海,此事你怎麽看?”

等到劉健坐下後,馬文升直接就開了口。

他總覺得這個劉希賢有事情瞞著自己,就比如這湯昊出海一事。

他堂堂大明中山侯,放著錦衣玉食的好日子不過,吃飽了撐的非要出海嗎?

要知道,這個年頭,出海遠行其實危險極大。

馬文升雖然麽從沒有涉足過海洋,三但是他畢竟活得夠久夠長,所以各方麵多多少少也有所涉獵。

就比如說這出海遠行,水道、沙線、沉礁、泥底、石底、水深水淺等等,諸如此類,這是一本很複雜又細致的賬,如果掌握不了,就無從在大海中航行,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隻會葬身魚腹!

當年那三寶太監下西洋,一共有二萬七千八百多人,每一次船隊出海之後,能夠回來一大半就不錯了,大部分人都是死在了船上,遭遇了各種各樣的危機險阻。

當遭遇海上風暴的時候,海路、封船、乘船人三者怎樣做到高度一致的配合,才能擺脫危險,逃離困境,避免船毀人亡的悲劇發生,這些那位中山侯知道嗎?

既然如此,那這湯昊為什麽還要打著剿倭的名義,強行出海?

密信之中,王鏊針對此事也提出了懷疑,這位中山侯走的時候可是搜刮走了整個備倭都司所有可以動用的戰船,甚至還帶上了那些倭寇船隻!

不管怎麽看,他湯昊就不像是去出海剿倭的,更像是去打仗的!

對麵的元輔大人選擇了沉默,一時間並沒有急著開口。

見此情形,馬文升頓時怒斥道:“劉希賢,你是不是又瞞著老夫什麽事情?”

“老大人多慮了!”劉健聞言不喜不怒地開口道,“此事我也是隻是有些猜測罷了。”

“仔細說說!”馬文升緊追不放。

劉健抿了一口茶水,道:“湯侯先前從劉大夏手中,強行奪走了三寶太監下西洋的資料檔案!”

此話一出,馬文升更是驚怒交加。

“真是好膽!”

“這個劉大夏竟然敢欺君!”

沒錯,就是欺君,而且還不止一次!

第一次,成化帝索要張輔征安南檔案,被劉大夏藏起來不給,謊稱弄丟了。

這第二次,成化帝索要鄭和下西洋檔案,還是這個劉大夏將其藏匿起來,最後被逼得沒辦法,他還高喊什麽家國大義,為了避免靡費錢糧加重百姓負擔,直接將這些珍貴資料給當場付之一炬!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劉大夏是真燒毀了鄭和下西洋的珍貴檔案資料,連成化帝也是如此,最後索性不再提及此事,也懶得追究這劉大夏。

那個時候,馬文升正以右副都禦史之身,在外總督漕運。

當年他聽說此事,還盛讚這劉大夏是位難得的正直賢才,為了家國百姓不顧己身,堪稱當世真君子也!

劉大夏本人也因此聲名鵲起,備受朝野讚譽,直至和他馬文升一樣,與王恕一起被時人讚為“弘治三君子”。

然而誰都沒有想到,這個所謂的“當世真君子”,壓根就沒有燒毀鄭和下西洋檔案,而是使了個什麽障眼法,悄悄將這些珍貴檔案給藏匿了起來!

也就是說,劉大夏不但哄騙了天下人,甚至包括成化帝在內,他還以此事邀名,平白搏了個君子美名!

“庶子安敢如此?!”

馬文升厲聲嗬斥道,顯然氣得不輕。

這可是欺君大罪啊!

你這樣做,不是把成化帝當成傻子糊弄嗎?

忠君不忠君,那倒是另外一回事情。

但是他馬文升何嚐不是被這劉大夏給當成傻子糊弄了?

一時間,天官大人憤怒異常,感受到了**裸的欺騙!

劉健麵容平靜,沉聲提醒道:“老大人,此事隻是我的猜測罷了,是真是假唯有湯侯和劉大夏二人才清楚。”

“不過以當日湯侯即便無詔調兵也要包圍劉大夏府邸不難看出,此事極有可能是真的,而劉大夏藏匿起來的鄭和下西洋檔案,也落到了咱們這位中山侯手中!”

劉健語氣平靜,試圖將話題重新引到湯昊身上。

至於劉大夏,他是壓根懶得多費口舌。

劉大夏其人如何,於國有何功績,生平有何功過,這與他劉健沒有絲毫關係,自有後世評說!

馬文升冷冷地瞪了劉健一眼,隨後重重地茶杯放在了案桌上麵。

“這可是欺君!”

“成化年間,他們就敢如此猖獗!”

“老夫看他們真是昏了頭了,都快忘了誰才是這大明王朝的主人了!”

劉健聞言波瀾不驚,如同一汪潭水般深不可測。

文臣縉紳猖獗跋扈,這又不是什麽新鮮的事情了。

自從土木之後,也就出了一個成化帝而已,試圖重新收攏帝王權柄,可惜他最後還是失敗了,或者說成化帝在朝時成功了,他以自身帝王心術成功奪回了不少權柄,但隨著他一崩,那些權柄自然重新回到了文臣縉紳手中。

人亡政息,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

不隻是針對官員縉紳,於帝王而言更是如此。

“老大人,說正事吧!”

劉健端坐不動,道:“此次湯侯打著剿倭名義出海,自然不單單是為了剿倭那麽簡單。”

“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話,湯侯這是準備重啟鄭和下西洋舊事,他之所以要親自帶兵走上一遭,就是為了印證鄭和所遺留的檔案資料,為日後水師正式出海積攢經驗。”

不可否認,劉健做了這麽多年的內閣首輔,自然不是什麽簡單貨色,一語就道出了湯昊強行出海的真正目的。

“說的更直白一些,湯侯此刻率領的船隊,就是水師出海的先遣隊!”

“我大明東海之畔,即有朝鮮、倭國和琉球三國,三國都是毗鄰大海,因地製宜造船技藝頗為高超,湯侯此次出海隻需要實地論證一番,就可以結合鄭和遺留檔案繪製出一條詳細可行的實用海圖,再順便從這三國帶回來一些精通水性的青壯和匠師歸國,以此重建大明水師和各大船廠,那麽此事也就成了……”

馬文升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以他的閱曆見識,瞬間就可以確定,劉健此刻所說極有可能就是事實!

那也就意味著,湯昊和皇帝陛下這是想要開海解禁,重啟下西洋之事啊!

“此事……絕不可為!”

馬文升神情凝重地開口道。

幾乎不用考慮,哪怕是他馬文升,都堅決不能同意此事。

這背後的利益牽扯也好,國朝大政也罷,都不會允許有人試圖開海解禁!

劉健肅容以對,持同樣態度。

“嗯,自然是不成的。”

“現在整個大明上下,都不會允許他們這樣做!”

有些事情,不是想想就能做的。

誠然,因為朝廷執行嚴格的海禁措施,致使大明水師被忽略擱置日益糜爛,致使沿海百姓無以為生計民不聊生……

誠然,海洋貿易利潤驚人,前宋王朝以半壁江山對抗女真蒙古百年之久,皆是仰仗這海洋貿易之利潤……

誠然,鄭和那“欲國家富強,不可置海洋於不顧,財富取之海洋,危險亦來自海上……”的思想主張,也並非沒有幾分道理……

但是,那又如何呢?

從國政大局出發,執行海禁,勢在必行。

哪怕是永樂年間的鄭和下西洋,那也不過是官方行為罷了,跟平民老百姓沒有絲毫關係!

這些百姓子民,就應當老老實實地在鄉野田間耕田種地,安分守己地為大明產出糧食,而不是什麽為了商貿利益而紛紛蜂擁奔向大海!

到時候青壯勞力全都見到出海有利可圖,全都不顧一切地奔向大海,那誰來耕田種地呢?

重視農桑,這是自古以來當權者的第一要務,也是華夏之所以能夠綿延千年的根本原因!

國家大事,錢糧二字。

僅僅有錢同樣不夠,糧食才是根本!

沒有糧食,就算有再多的銀錢,那又有什麽意義呢?

所以,大明要執行海禁國策,大明不需要黔首愚民知道海洋貿易之巨利,隻需要百姓子民安安心心地在鄉野田間耕田種地!

“現在我真正擔心的,是中山侯口中的那座石見銀礦!”

劉健眉頭緊鎖,沉聲開口道:“一旦此事探查出來為真,那屆時士紳縉紳就會望風而動,就算我們也阻攔不得,他們鼓動慫恿朝廷插手倭國內政,搶占這座巨型銀礦!”

馬文升聞言一怔,然後便不禁黯然搖頭。

他當然明白劉健在擔憂什麽。

士紳縉紳的貪婪,遠遠超出常人想象。

侵占國利還不夠,還要盤剝剝削百姓,凡是任何有利可圖的地方,就絕不會少了士紳縉紳!

一旦那座石見銀礦確認藏銀上億,就算中山侯湯昊和皇帝陛下不開口,也會有著不計其數的士紳縉紳在暗中鼓動慫恿,試圖霸占這巨型銀礦,然後從裏麵分一杯羹!

這才是真正棘手的地方!

因為哪怕是他們二人,一位執掌吏部大權的天官大人,一位執掌內閣權柄的元輔大人,同樣是阻止不得,不然他們就是與天下士紳縉紳作對!一念至此,馬文升就忍不住冷笑連連。

“咱們這位中山侯,還真是好手段!”

“先利用倭國使團一事,放出石見銀礦這個消息,引誘士紳縉紳前去驗證!”

“他自己則是率軍先行一步出海,積攢經驗打通航路,到時候就算那石見銀礦當真藏銀上億,士紳縉紳想要從中分一杯羹,就繞不過他這位中山侯,更何況他如今還執掌著京軍兵權!”

馬文升越說越激動,直至一巴掌拍在了案桌上麵。

“這個匹夫,真是可惡!”

劉健見狀啞然失笑,也是無言以對。

事實上,就算他們知道了湯昊的全部謀劃,那又能如何呢?

這就是一個陽謀,利用士紳縉紳的貪婪之心,推動大明航海業的發展!

誰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阻礙士紳縉紳奔向那座石見銀礦,誰就會被這些貪婪之徒給撕成碎片,哪怕是他們這兩位朝堂重臣業不行!

“沒辦法,攔不住的!”

劉健重重地歎了口氣。

“現在隻能寄希望於那座石見銀礦不是真的,隻是湯侯故意放出來的一個誘餌罷了。”

馬文升聽到這話,隻是嗤笑了一聲。

“真的假的重要嗎?”

“隻要那座石見銀礦存在,士紳縉紳就絕不會放棄!”

“天知道這銀礦是不是藏銀上億?可它畢竟就在那裏啊,那就是一座銀山啊!”

劉健沉默了,隨後喟然長歎。

與此同時,密室之中。

李東陽看著眼前之人,強行擠出來了一個笑容。

事實上,他那夾雜在骨子深處中的厭惡之色,卻是怎麽都掩蓋不了的。

來人對此也絲毫不以為意,畢竟相比於這些細枝末節,他更在乎李東陽所提出的謀劃。

“李學士,傳聞你臥病在床,命不久矣,怎麽看起來倒是精神抖擻,不似病重啊!”

“怎麽?李學士這是故意在欺君嗎?”

好大一個罪名!

一來就是個下馬威嗎?

李東陽搖了搖頭,咳嗽了幾聲後,這才沙啞著聲音回答道。

“何必如此?”

“你既然願意冒險前來,那就至少證明你也動了這個心思,何必在此動用這些小把戲?”

來人沉默片刻,隨後冷笑著點了點頭。

“好!”

“那你說說,怎麽弄死那個莽夫?”

李東陽咳嗽個不停,聽得來人一陣厭煩。

但他終究是忍住了,靜靜地等待著李東陽的下文。

終於,在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之後,李東陽這才幽幽開了口。

“想來,你也應該清楚,現在是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

“因為隻要那莽夫在朝一日,陛下就會無條件地支持維護他,所以我們根本就沒有動手的機會!”

“哪怕是這個莽夫率軍離京了,但是他身邊還有錦衣衛跟著,他與陛下之間隨時可以互通有無,也根本就不能動手!”

“現在,時機到了!”

李東陽臉色蒼白,卻露出了一抹病態的殷紅,似乎是因為興奮激動!

“那莽夫率軍出海已有月餘,茫茫大海之上,就算錦衣衛傳訊也需要耗時良久,足夠我們完成所有計劃了!”

來人聽到這話,深深地看了李東陽一眼。

這個病秧子,倒真是一條毒蛇!

先前被那中山侯湯昊給打壓得無比淒慘,原本如日中天的湖廣鄉黨也直接被湯昊打擊到元氣大傷,就連他李東陽這個文淵閣大學士也不得不暫時離開朝堂,以養病為由蜷縮在家裏。

但是,那都是些表象罷了。

這條毒蛇隻是暫時蟄伏了起來,一直在陰影深處死死地盯著中山侯湯昊,隻要湯昊露出了破綻,他就會瞬間發動致命一擊,鋒利獠牙狠狠貫穿其胸口,要了湯昊的性命!

“李學士,計將安出?”

“你方才也說過了,陛下對這位中山侯可是無比信任!”

“既然如此,就算中山侯與陛下之間短暫失去聯係,可這些許時間,又夠我們幹什麽呢?”

“嗬!”李東陽冷笑道,“足夠了!”

“他湯昊憑什麽敢橫行無忌,肆意妄為?”

“這一點,你想過沒有?”

來人聽到這話,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還不是因為湯昊救了陛下的性命,所以陛下無比信任這個該死的莽夫!

“不隻是陛下的信任!”

李東陽沉聲道:“他湯昊真正可以威壓百官震懾朝堂,是因為他現在手裏麵握著的京軍兵權!”

“沒有兵權在手,他湯昊再如何得陛下信任,文臣縉紳也不會把他當回事情!”

“偏偏就是這兵權,給了這賊子無盡底氣,也讓文臣縉紳對其投鼠忌器!”

京軍兵權!

一語驚醒夢中人!

來人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雙眼也閃過了一抹興奮。

不過緊接著,他又冷靜地搖了搖頭。

“不行!”

“陛下對京軍無比重視!”

“此外,現任兵部尚書許進,又是這中山侯的人,你想要趁機奪走京軍兵權,根本就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李東陽擦拭了一下嘴角,幽幽開口道:“換一個兵部尚書,不就行了嗎?”

此話一出,饒是來人也不由滿臉駭然,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東陽。

“兵部尚書可是執掌天下戎政的大司馬,又豈非兒戲,是你想換就能換的嗎?”

“嗬嗬,那就要看各自的手段了。”

李東陽目光深邃。

“劉大夏之所以被換掉,是因為他主動開口致仕,陛下順水推舟,所以將其換掉了。”

說到這兒,李東陽也很是憤懣!

當日那劉大夏就是愚蠢,非要主動開這個口!

如果他不開口,無論皇帝如何逼迫,也不會堂而皇之地革除一位兵部尚書,這是犯忌諱的事情!

“許進當然不會主動開這個口,但是想要換掉一位兵部尚書,也並不是不可能!”

“這麽多年來,文臣縉紳把持朝政,早就形成了一套既定的與朝堂運轉規則,陛下可以不遵守,那個莽夫也可以不遵守,但是他許進卻偏偏要遵守!”

“隻要許進一走,奪回兵部尚書這個位置,他湯昊就是無根浮萍了!”

來人深吸了一口氣,猶豫再三後,還是狠狠地點了點頭。

“那就依你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