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這邊佟子魚催動隊伍,急速行軍,那邊守在仙居的淨月等人已經陷入了苦戰之中。原來淨月本來心中算定,自己信鴿發出之後,過不了多久,吳奇援軍必至,那時前後夾攻,定能大敗倭寇,不料一直等到夜深,也始終不見援兵到來。淨月情知有變,而其身後不遠,便是兩個漁村。於是淨月一邊派人前往村落通知村民暫避,一邊部署人馬,準備廝殺。
直到三更時分,埋伏在大營後邊的淨月等人就見前方夜色中突然亮起一片火把,一陣刺耳的叫囂聲響處,大隊的倭寇揮舞著明晃晃的倭刀,直奔營門殺來。留守營盤的百餘名綠林好手見了,各揮兵器,殺出營門迎敵。這些人個個武功高強,甫一照麵,便將衝在前麵的倭寇殺了個人仰馬翻,眨眼間力殺百餘人。此時後邊的倭寇在其頭領驅動之下,稍退又上,火光中刀鋒閃動,如一片刀海一般。這些綠林豪傑一見勢頭不對,遵照淨月吩咐,見好就收,馬上便掉轉頭,往大營後邊的叢林撤退。眾倭寇見對手如此不堪,一個個得意非凡,大笑著一直追進大營,而此時那百餘名綠林豪傑早已隱沒在叢林中不見。
淨月一見敵人入甕,急忙對著身後把手一揮,身後站起一排弓箭手,個個張弓搭箭,一排排火箭便往大營中射來。原來淨月從營中撤出之時,已經讓人在其中到處潑上了桐油,火箭到處,滾滾烈焰騰空而起,那些搶先竄進大營的倭寇無處藏身,一個個狼奔豕突,四下亂躥,一時間死傷狼藉。後邊的倭寇頭領見事不好,急忙連打呼哨,約束隊伍,不再前進。淨月等人正感奇怪,隻見倭寇隊伍往兩邊一分,一夥倭寇揮舞倭刀,將數百名當地被俘百姓驅趕了出來。這些人繞過火光彌漫的大營,將那些無辜百姓驅趕在前麵,但有走得稍慢者,揮刀便砍。人群中哭聲震天,一個個跌跌撞撞,在倭寇驅趕下往山崗上爬來。
淨月等人投鼠忌器,隻好收起弓箭,往山林中慢慢退卻。不料這幫倭寇並不罷休,安排了幾個粗通漢語的倭寇不住高聲辱罵,並且不時從人群中拖出人來斬殺,甚至將其中的婦女拖出來當眾侮辱,場麵不堪入目,慘不忍睹。淨月等人委實忍耐不住,不約而同地發聲喊,殺出叢林,與眾倭寇混戰在一起。而這些倭寇做這一係列事情,其目的便是要引淨月等人現身,好以優勢兵力將其圍殲。好在淨月所率人馬雖然人數不多,還不到對方的一半,但其中大部分都是武功高強之輩,更有少林五百名棍僧夾雜其中,個個以一當十,勇不可擋。故而雖是眾寡懸殊,卻也能暫時抵擋得住。
不料此時戰陣推移,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了附近兩個村落旁邊。倭寇人數眾多,登時便有一部分人趁機竄入村中,燒殺起來。村落中那些還沒來得及逃走的老弱婦孺登時遭了大殃,一時間隻聽得村中呼兒喚女、哭喊求饒之聲不絕於耳。而這些倭寇毫不留情,見人便殺,見物便搶,看見女子更是絕不放過。淨月在戰陣中看見,更是怒火中燒,不由得禪心盡去,除魔衛道之意大起。當下回頭大呼道:“各位師兄弟聽著,祖師有雲:除惡即是行善,除魔便是衛道,咱們麵前這些惡魔個個惡貫滿盈,殺之便是積累善功!大家不要留手,給我放開手腳,殺他個落花流水!”呼聲中揮棍便往村落中衝去。身後眾人高聲呼應,在倭寇包圍之中結成幾個三角陣勢,在陣中往來衝殺。不一會淨月帶人衝進村落,與正在行凶的倭寇對上,淨月等人心中各自憋了一股無名之火,高呼酣鬥,所向披靡。就在此時,突見身邊不遠處一棟烈焰騰騰的木屋窗戶驀地爆開,一條黑色的人影飄然而出,身法詭異,疾如閃電,淨月還未來得及反應,黑影已到麵前。淨月見避之不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吐氣開聲,將手中齊眉鐵棍一抖,棍頭帶著風聲,奔來人麵門便點。隻見來人不閃不避,左手箕張,硬抓棍頭。淨月見來人如此輕視自己,心中大怒,手頭加力,鐵棍振動,欲將對方指骨震斷。來人冷哼一聲,原式不變,早將淨月棍頭抓住。淨月隻覺手中鐵棍如被鐵鉗鉗住,連連運力前搗回奪,卻是紋絲不動。淨月運足內力,將鐵棍往上一挑,來人突然把手一送,淨月猝不及防,鐵棍彈回,幾乎打到自家麵門,但覺胸口發悶,一口真氣逆轉,嘴角見血。來人再不停留,順勢跟進,右手張開,五指指甲閃著幽光,奔淨月胸口便抓;淨月勉強吸一口氣,橫棍攔截,來人變爪為掌,擊在棍身上。淨月隻覺一股大力湧來,站立不住,噔噔登連退三步,再也忍耐不住,一口鮮血衝口而出。來人招式連環,如影隨形般大踏步跟上,左右雙爪交擊,此時淨月已經無力招架,隻好旋身躲避,隻聽嗤嗤連聲,淨月左右肩頭鮮血飛濺,竟被此人連皮帶肉撕下兩塊。淨月身後棍僧見勢不妙,急忙從左右搶上,擋住來人,淨月這才得以逃脫,取得喘息之機。
此時來人搶入陣中,從腰間抽出倭刀,刀劈爪撕,與之對敵者非死即傷,所向披靡。眾倭寇見了,頓時精神大振,聲勢更勝以前。而淨月這邊因淨月受傷,無力再戰,少林棍僧陣勢又被這名倭寇高手衝破,形勢岌岌可危。
就在此危機時刻,突聽戰陣外圍一陣喊殺聲響起,村外山林中正在酣戰的倭寇一陣大亂,火光中一個矮胖書生手持一支巨大的禿筆,大袖飛揚,筆勢雄渾,殺得倭寇如波開浪裂一般,直衝進村落中來,在淨月等人苦苦支撐之下,佟子魚所率援兵終於到了。
此時在數十名棍僧環衛之下的淨月終於鬆了一口氣,再也支持不住,頹然坐倒在地。佟子魚搶上前為其查看傷勢,吩咐手下先將淨月抬到僻靜之處療傷,然後回過頭來,指揮手下內外夾攻,場上形勢頓時逆轉。
佟子魚正在陣中高呼指揮,突聽身後一位棍僧驚呼一聲:“佟施主小心!”接著便是一陣犀利的金刃劈風之聲直奔後腦。佟子魚身子前撲,一旋身,手中禿筆一揮,隻聽嘡地一聲響,一柄倭刀擦著肩膀直劈而下。佟子魚未及細看,一隻五指箕張、形似鷹爪的手已經劈麵抓到。佟子魚大驚之下,不及細想,身形一側,揮筆橫敲來人手腕,來人把手往後一縮,佟子魚趁勢縱身跳出圈外。
來人還待作勢追擊,佟子魚卻連連擺手叫道:“且慢!且慢!看你身手非比尋常,我佟子魚筆下不死無名之鬼,來將通名!”邊說邊悄悄將禿筆伸進腰後的墨囊之中。
隻見此人停下腳步,用一口流利的漢語傲然說道:“戰場之上,偏有這許多廢話!本人便是‘金鷹獵隊’隊長大場一木,看你這矮墩墩的冬瓜樣子,一定便是吳奇身邊號稱智囊的佟子魚了。”
佟子魚笑嘻嘻地說道:“難怪難怪!我當是誰有這麽大的威風,這麽高強的武功,原來便是那位偷學了我中原武學‘大力鷹爪功’的大場先生。方才已經說過,在下正是佟子魚,卻不料區區賤名,竟然能上達大場先生貴耳,慚愧慚愧!榮幸之至!榮幸之至!不過今日先生已經被我圍住,眾寡懸殊之下,先生還要作困獸之鬥嗎?”
大場一木昂頭挺胸,傲然說道:“我大琉球武士個個英勇善戰,並不一定要靠人多取勝。而且我隻要將你殺了,你手下這幫烏合之眾必然不戰自敗。你就不要再囉囉嗦嗦地拖延時間了,快拿命來吧!”說完縱身揮刀直取佟子魚。
佟子魚不再嬉笑,從墨囊之中抽出禿筆,架住倭刀,二人鬥在一處。這大場一木於刀法之中不時雜以鷹爪功夫,刀法犀利,爪式詭異,出招狠毒,招招致命,神出鬼沒,令人防不勝防,其武功之精強,已臻至一流高手的境界。佟子魚也展開身法,右手禿筆點戳砸打,橫攔豎截,其快如風,左手大袖揚起,抽纏撞削,飄逸瀟灑,禿筆近擊,飛袖遠攻;二人俱是一等一的好手,這一下棋逢對手,登時鬥得難解難分。
而此時場上形勢已經逐漸逆轉,佟子魚所帶來的兩千人馬從外圍往裏衝殺,而朗月手下殘餘的人馬則中心開花,轉守為攻,從裏往外殺來。一時間倭寇腹背受敵,而其頭領大場一木又被佟子魚纏住,已成群龍無首之勢,不由得舉止失措,進退失據,死傷慘重。
大場一木眼見場上形勢不妙,轉眼間勝敗之機逆轉,己方已經現出潰敗之勢,而自己的對手卻是不慌不忙,一味遊鬥,自己殺又殺不得,走又走不掉,惱羞成怒之下,不由得野性大發,口中連聲大喝,招式更急,連連強攻,招招俱是拚命招式。佟子魚眼觀六路,見己方已經占據上風,勝敗之機已定,知道此時自己能否拖住大場一木,更是關乎勝敗的關鍵,當下定下神來,心無旁騖,全神貫注對付對手,不再去理會其他。這一下兩人一個急躁不安,一個氣定神閑,而高手相爭,勝負在於一線,此消彼長之下,佟子魚漸漸占了上風。
大場一木此時已經顧不上殺敵,隻是急於脫身去指揮手下,激鬥中揮刀直劈佟子魚頂門,佟子魚側身閃過,左手大袖揚起,狀如蛇尾,纏向對手持刀手腕,右手禿筆則順勢點向其左邊太陽穴。大場一木此時心神不定,一味隻想速戰速決,眼見對方招式淩厲,躲閃不及,於是不假思索,故計重施,運足內力,左手五指張開,硬抓佟子魚筆尖,佟子魚一見心中暗喜,心說就怕你不來碰我的筆尖呢,也不閃避,筆尖前送,直入大場一木掌心。
這邊大場一木方覺對方兵器入手,自恃鷹爪神功無敵,內力深厚,不由得也是一喜,正要運力將對方兵器奪下,卻覺得觸手之處軟綿綿滑膩之極,空有鷹爪神力,卻是無處著手,被對手輕巧巧便將禿筆從手中抽了出去。剛一愣神,被佟子魚順勢將禿筆一抖,兩點墨汁一邊一點,粘在左右兩腮之上。佟子魚一招得手,抖手收回左手長袖,哈哈一笑,往後便退。大場一木回過神來,便感覺腮上有些麻癢,不假思索,用空著的左手在臉上一抹,卻不料左手中滿是墨汁,登時弄了個大黑臉。大場一木抬手一看,頓時怒不可遏,大喝一聲,便欲揮刀再上。不料內力剛動,突覺整個臉上和左手手心傳來一陣火燒火燎般撕心裂肺的疼痛,跟著頭一暈,腳下踉蹌。
佟子魚嗬嗬大笑,嘴裏嘲諷:“你們這些尚未開化的蠻夷倭奴,個個野蠻無禮、禽獸不如,居然還想學我們漢人的京戲!還想唱個包龍圖!遭報應了吧?作惡多端,鬼也不放過你們!倒也!倒也!”隨著話音,大場一木隻覺得渾身越發無力,臉上腫脹,雙眼視線漸趨模糊,眼看便要倒地。
正在此時,就見大場一木身後陣中突然搶出四名倭寇,分出兩人揮刀截住衝上來的佟子魚,另外兩人夾了大場一木回身便走。大場一木勉強提高嗓門大叫道:“撤退!撤退!”一幹倭寇此時本就已無絲毫鬥誌,聽到撤退的號令,如遇大赦,拚死衝開一個缺口,往海邊邊戰邊走。佟子魚收束部下,一聲呐喊,亦步亦趨地隨後追來。
佟子魚早前已經與吳奇商定計策,暗中約束手下,追擊之勢越來越慢,隻是一路將那些零星掉隊的倭寇收拾幹淨,一邊虛張聲勢,呐喊追擊。那大場一木等人一路亡命逃竄,沿途丟下一地屍首,終於逃到海邊,登上藏在暗處的海船,揚帆出海,逃命去了。
這一戰雖然殺敵近千,卻因倭寇所施疑兵之計,致使吳奇等人決斷遲緩,以至貽誤戰機,雖然最後勉強得勝,卻使得淨月身受重傷,手下兵力折損近半,就連那五百名少林棍僧也損耗五十餘人,實是傷亡慘重,隻能算得上是慘勝。再加上在戰場上被倭寇劫持殺死的數百名無辜百姓,亦可說是雖勝猶敗。
佟子魚檢視著場中那些無辜百姓慘不忍睹的屍首,一邊帶人打掃戰場,一邊嘀嘀咕咕地痛罵倭寇狠毒狡詐。縱然他天性詼諧樂觀,此時也終不免心頭如墜重物,麵色沉重。就連那些少林派的武僧,雖是出家之人,也是個個忍不住口出粗語,大聲咒罵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