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二人看完聖旨,柳如風不禁有些垂頭喪氣。而柳媚兒卻是顯得毫不在意,輕輕將聖旨卷起收入盒中,雙手交還給圓智方丈,嫣然笑道:“下官這一年多來一直在江湖上奔波,對於朝廷嘉獎貴寺之事毫不知情,這次來得唐突,還請方丈大師贖罪!”
圓智大師將錦盒交給沙彌收好,合什說道:“阿彌陀佛!柳大人言重了!柳大人為國為民奔波勞累,便是有些許失察之處,也是情有可原。老衲不過是一方外閑人,豈敢怪罪與柳大人!”
柳媚兒話鋒一轉,說道:“方丈大師,既然皇上已經赦免貴寺的兩位長老,那下官這趟差也算是完成了。下官有個不情之請,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圓智笑道:“柳大人不必客氣,有話但說無妨,隻要老衲能夠辦到,絕不推辭便是。”
柳媚兒道:“下官這次辦差,雖說已經幾乎將整個中原之地走遍,卻因忙於公事,所以走的地方雖多,卻一直未有機會領略當地風光,實在是一大憾事。今日既已公事完備,一身輕鬆,下官想先將一幹手下打發回去交差,我們姐弟二人則想在這嵩山之上遊玩幾天。一則領略一下這天下名山的瑰麗勝景,二則還想找幾位少林前輩高僧討教佛法,切磋武功,也不枉了我姐弟二人到這佛門禪宗祖庭、武林泰山北鬥之地走這一遭。否則若是入寶山而空回,定成終身之憾事。不知方丈大師可肯允諾嗎?”
柳如風在旁一聽,心中暗暗佩服姐姐機智,他也知道既然對方已將聖旨取出,自己姐弟要想再以朝廷之名報仇,已是絕無可能。但若是就這麽走了,將仇人輕輕放過,卻又心中實在不甘。不料姐姐話鋒輕轉,便又給自己的複仇行動留下了一絲轉機。暗想隻要能夠在這少室山上盤恒數日,以自己姐弟二人的心智武功,總能找到報仇的機會。想到此處,也在一邊說道:“是呀是呀!像這樣能夠與得道高僧、前輩高手當麵探討的機會可是來之不易,還請方丈大師開恩允諾!”
圓智雖說方正憨厚,但終究飽經世事,在這個血雨腥風的動**江湖之中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什麽樣的事情沒有見過?柳媚兒姐弟二人雖然狡猾多變,但其此言一出口,圓智早已明白這姐弟二人心裏在打什麽主意。隻不過不說柳媚兒姐弟遠非常人可比,就算隻是一個普通人,人家要在山上遊玩,隻要不去觸犯寺中禁地,自己也是管他不著。心說隻有約束寺中僧人盡量不去招惹他們便了。等日子一長,這二人自己感到無趣之時,自會離去。想到此便合什說道:“柳大人既要在荒山遊玩,那是我嵩山的榮幸,老衲自會派人帶領。不過柳大人雖非常人,但終究是女子之身,白天由我等幾個老朽接待一下也就罷了,夜裏卻是絕對不能留宿寺中,還請柳大人見諒!”
柳媚兒微笑道:“這個不勞大師囑咐,下官自有宿處。”說完一雙美目向圓智身後的圓空、圓性瞟了一眼,眼底一絲冰冷的殺機一閃而過,起身告辭。
姐弟二人在寺僧簇擁之下往山門外一路走來,一路上柳媚兒笑語嫣然,儼然已經是一副公事辦完之後一身輕鬆、喜氣洋洋的樣子。但其一雙妙目流轉之間,早已將寺中地形和一些僧侶的生活細節記在心裏。
一行人來到寺外,柳媚兒將皇上聖旨之中的意思對大夥傳達一遍,然後吩咐他們先行下山,言明自己與弟弟還要在此處盤恒數日。眾人聽了,不敢多問,便即轉身下山。柳媚兒也回身向圓智告辭,自去與弟弟尋找落腳之處。
姐弟二人在山上寺院附近尋得一處民居住下,此後一連數日,也不用圓智派來的向導帶領,便在這少室、太室二峰之間往來遊玩,山上的寺廟宮觀、庵堂壇洞,處處都留下了姐弟二人的足跡。姐弟二人時而到嵩陽書院聽當代大儒講解儒家進取濟世之精義;時而到中嶽廟與廟中道者探討隱退無為之奧妙;時而又與山中老僧請教堪破色空、得見真我之法門。二人在山中遊**多日,儼然一對求仙訪道的善男信女一般,一直也不見有何尋仇的跡象。時日一久,少林眾僧也都漸漸鬆懈下來,放鬆了戒備,恢複了正常的晨鍾暮鼓的念經、坐禪、練功、睡覺的作息製度,對姐弟二人的行蹤也就漸漸不再加以注意。
卻說這一天一早,少林寺執事僧人打開山門,出門灑掃。此時天色尚早,往日此時應該還沒有多少香客遊人上山。但灑掃的僧人發現今日有些不同尋常,山門剛剛打開,便見許多遊人香客絡繹不絕地湧上山來。執事僧雖覺詫異,但也並未太過在意,隻是指揮眾僧加緊打掃,然後回身入寺,接待香客。一時間整個寺中熙熙攘攘,熱鬧非凡,各處殿堂佛像前都布滿了前來燒香許願的香客或是遊人。
在這些忙亂的香客之中,有兩位滿臉胡須的中年男子,一高一矮,一個高大魁梧,一個高挑瘦削,隻見這二人隨著人流進寺之後,在寺中東遊西逛,四處張望,似是在尋找著什麽。
走走停停之間,不久二人來到了藏經閣後的達摩亭前。這達摩亭雖稱為亭,但其實早已建成一座殿堂,殿上供奉著達摩祖師銅質神像,兩側分別有二祖慧可、三祖僧燦、四祖道信、五祖弘忍。二人往堂上一望,不由得眼睛一亮,隻見兩位白須白眉的老僧正坐於大堂正中,相對弈棋。兩人一個慈和安詳,一個不怒自威,正是少林羅漢堂兩位長老圓空、圓性。
隻見這兩位遊客不緊不慢地走上亭來,繞過正在下棋的兩個老和尚,走到達摩像前恭敬叩拜。二人拜畢起身,在大殿中來回踱步,瞻仰五祖風采。就聽那位身材瘦削的男子對另一人說道:“這少林禪宗博大精深,對於輪回寂滅之說,詮釋得尤為透徹,賢弟可曾聽說麽?”
那高大男子笑道:“這個小弟倒是未曾聽說,還請大哥教誨。”
瘦削男子也笑道:“賢弟太謙虛了,說到教誨不敢,大哥給你講個故事吧!”說著有意無意地瞟了兩位弈棋的老僧一眼,負手踱步,緩緩講道:“當年五祖弘忍欲求衣缽傳人,便要求座下諸僧各作一偈,以顯各自修佛心得、悟性高低,以便從中選取一位繼承其衣缽。其時大師座下有一位高徒名叫神秀,悟性極高,極具禪性,經過一番苦思之後,做得一偈:‘身如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此偈一出,眾僧均以為美,都以為此偈已是盡善盡美,參禪極致,再也難以超越,都以為這次師父的衣缽,那是非神秀莫屬了。不料弘忍大師聽完之後,不置可否,眾人都摸不著頭腦,不解其意。此事傳到當時的廚房之中,一位正在燒火做飯的火頭僧名叫慧能,聽完別人念誦之後,說道:“此偈美則美矣,隻是還未悟徹。”身旁的師兄弟便嘲笑他道:“慧能,你一個大字不識的火頭僧,知道什麽好歹?還敢在這裏品頭論足!有本事你也作一首,拿去讓祖師品評一番,我們就服了你!”不想慧能並不慌張,對眾位師兄弟說道:“你們服不服我倒沒什麽,我另作一首也是大可不必,我隻要將神秀師兄這首偈做些修改,定能盡善盡美。”眾人一聽,無不嗤之以鼻。卻見慧能不動聲色,因其不會寫字,便請一位師兄代勞筆錄,自己吟出一首流傳千古的佛偈:“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慧能將此偈轉呈給祖師弘忍,弘忍一見之下,登時動容,便將衣缽傳與慧能,時稱中土禪宗第六祖便是。賢弟你看,這位六祖慧能是不是已將佛門所講的‘空’之一字詮釋到了極致?”
那魁偉男子心悅誠服:“前輩祖師悟性之高,實非我等後輩俗人所能得窺堂奧。”
正在弈棋的圓性性情耿直豪放,此時聽了二人之言,忍不住搭話道:“兩位施主隻知六祖得傳衣缽艱難,卻不知二祖自達摩祖師處求法之時更是艱難。”
那二人聽了,對視一眼,緩步走到棋桌前合什說道:“我二人癡迷佛法半生,正要請大師指點。”
圓性也合什還禮道:“老衲口拙,還是讓我師兄給你們講吧!”
二人複又對圓空施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