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晚上,吳鋒正獨坐房中閉目養神,暗自盤算怎樣才能說服柳媚兒。突聽房門一響,吳鋒睜眼看時,卻見柳媚兒一身白衣如雪,帶著一陣香風,風姿綽約地提了一個食盒笑吟吟走了進來,吳鋒連忙起身相迎。柳媚兒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從中取出一壺美酒和幾樣精致小菜,對著吳鋒做個手勢,示意吳鋒坐下。吳鋒看著眼前這一位絕世美人,一時間坐在桌前,說不出話來,顯得有些癡了。
柳媚兒星眼橫斜,睨了吳鋒一眼,不禁麵泛桃花,掩口輕笑,輕聲嗔道:“你傻了嗎?總是這樣盯著我作什麽?”
吳鋒這才回過神來,訕訕地紅著臉說道:“媚兒姐姐,你……你真美!”
柳媚兒嫣然一笑,說道:“那你說實話,在你眼裏,是姐姐好看還是妹妹好看?”
吳鋒有些為難,慢慢湊到柳媚兒跟前,踟躇說道:“若是讓我說實話,那我隻能說你們兩個各有千秋,不分軒輊。也不知我吳鋒何幸,居然能得你們兩位絕世女子垂青。若說你們是那傾國傾城之貌,那是毫不過分,隻可惜我吳鋒平庸,卻無國無城為二卿而傾。唉!”
柳媚兒笑道:“吳郎,你也不要這麽說,我可不想讓你為了我做什麽犧牲,隻要你心裏有我,能夠時時刻刻記得我,姐姐也就滿足了。俗話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這次姐姐落難,難得你肯舍命相救,我柳媚兒此心足矣!來來來!趁今夜月色明媚,雲淡風輕,咱們且來一個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明日是與非,來吧,咱們喝酒!”
二人同時舉杯飲下。
看著眼前這有些熟悉的情景,二人不約而同,想起了當日揚州分別前夜,二人把酒話別的情景,四目相視,深情繾綣。吳鋒輕輕握住柳媚兒纖纖素手,曼聲吟道:“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低頭看著柳媚兒說道:“姐姐,你可還記得當初我離開揚州前夜之事嗎?”
柳媚兒眼中一片迷茫之色,癡癡說道:“怎不記得?當日姐姐一生之事,一旦交付與你,那時姐姐心中,有多少女兒家的癡情夢想。豈料世事無常,姐姐一片深情,竟被你這冤家棄如敝履,致使我落到這般田地。想想從前之事,我真恨不得一劍殺了你這冤家,方解我心頭之恨!隻是……隻是……”說著說著,聲音變得哽咽,眼中流下淚來。
吳鋒見了,心中疼惜,伸手將她輕輕攬在懷裏,柔聲勸慰。柳媚兒伏在吳鋒懷裏,聞著情郎身上那魂牽夢縈的熟悉體味,不由得又是喜悅又是悲傷,心中積攢已久的痛苦、落寞、孤單、委屈,一股腦地湧上心頭,再也忍耐不住,放聲痛哭。吳鋒也忍不住心裏的酸楚,虎目含淚,輕撫著懷中人背脊,隻是安慰。窗外樹蔭下柳如風望著吳鋒房間窗口流瀉而出的燈光,聽著姐姐那傷心的哭聲,想著她這些年所受的痛苦,不禁鼻子一酸,也流下淚來。再也不忍再聽,一轉身,挺拔的身影便隱沒在夜色之中。
柳媚兒哭得累了,心神放鬆,竟然伏在吳鋒懷中沉沉睡去。吳鋒低頭看著懷中那張如嬰兒般沉睡的俏臉,心中滿是柔情。隻見她時而露出甜甜的微笑,時而又峨眉輕蹙,滿含憂鬱,有時一張櫻桃小口微微翕動,似是在絮絮低語,不由得愛憐之情,填滿胸臆。吳鋒控製不住內心的感情,俯頭在那一雙紅唇上輕輕一吻,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她那充滿彈性的身子抱起,輕輕放在**,拉過一張薄被替她蓋在身上,便欲起身。不想柳媚兒雖然睡去,一雙手卻仍然緊緊地抱著吳鋒脖頸不肯鬆開,嘴裏呢喃不止。吳鋒不想把她驚醒,隻好在她身邊輕輕躺下,溫柔地將她抱在懷裏,並頭而臥。
不想吳鋒這邊一動,柳媚兒卻又醒了過來,見吳鋒正在深情款款地望著自己,不由嚶嚀一聲,嬌羞地鑽在吳鋒胸口,身子不住扭動。吳鋒伸手將她的麵孔抬起,凝視片刻,低頭吻了下去。柳媚兒初時微微抗拒,漸漸地便由欲據還迎變作主動迎合,滿麵潮紅,春意盎然。這兩人久別重逢,相隔多年方得鴛夢重溫,直如枯木逢春、久旱逢甘雨一般,兩情繾綣,溫存備至,一直糾纏到四更天氣方才滿足,二人相互摟抱,並頭交股而眠。
吳鋒這一下心情徹底放鬆,睡得酣暢淋漓,香甜無比。直到日上三竿,窗外人聲鳥語漸起之時,方才一覺醒來。吳鋒閉著眼睛往身邊一摸,卻是觸手空落,猛睜眼看時,卻見身邊伊人香味猶在,人已渺然無蹤。吳鋒急忙翻身穿衣而起,剛要開門叫喊,卻見桌上昨夜未曾喝完的酒壺下麵壓了一張紙條,連忙拿起看時,隻見上麵墨跡尚新,正是柳媚兒筆跡:“吳郎:妾身何幸,得郎君如此愛憐,夫複何求?如今郎君身子已經大好,妾熟思之後,不願郎君因妾身之故而背棄大義。方今倭寇猖獗,沿海百姓仍陷於苦海,尚等郎君率隊殺敵,**倭滅寇,救百姓於水火。還望郎君莫陷於兒女私情,早日赴浙。妾回京複命之後,必然再討差事,赴浙尋訪,以圖夫婦相守,再效於飛,共享此天倫之樂也。妾柳媚兒留字。”
吳鋒看完留書,急忙出房找店家詢問之時,才知道柳家姐弟二人早已離去多時,此時早就去得遠了。吳鋒先是沮喪,後是欣慰,也不想再作停留,急忙回房收拾行裝,將柳媚兒所留書信仔細折好放在懷裏,然後離開嵩山,直奔浙江而去。
半月之後,鎮江東北麵的北固山上,一對青年男女一先一後,緩緩走上山來。男子身材高大挺拔,英氣逼人,女子則身材高挑,風姿綽約,二人俱是一身白衣,背後各背了一柄細長的烏鞘長劍,正是江湖中聞名喪膽的東廠副統領‘毒觀音’柳媚兒和弟弟漕幫幫主‘幻劍’柳如風。
原來姐弟二人那日在嵩山腳下與吳鋒分手之後,一路回轉京師複命,走到鎮江之時,京師已經在望,柳媚兒暗想這次回去之後,終日忙於公務,還不知何時方有空閑再出京城,便與弟弟相約,從山下提了一點酒菜,順路登上北固山,遊玩散心。二人一路走走停停,不久便來到了北固亭上。此時山上遊人稀少,冷冷清清,二人擺開酒菜,對著滿眼山景,一邊閑聊,一邊喝起酒來。
這北固山與揚州隔江相望,站在北固亭上,遙望長江一帶,滾滾東逝,檣櫓征帆,隨波逐流,山下江邊霧靄蒸騰,好一派如畫江山、世俗蠅狗的紅塵百態圖。這北固亭視野開闊,宋代自命‘將種’的一代詞人辛棄疾曾在此寫下了膾炙人口的千古名篇《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當年辛棄疾有感於半壁江山淪喪,便借古諷今,寫下了這首慷慨悲壯的詞:“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千裏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詞意悵然,充滿了懷才不遇的悲愴之感。柳媚兒斜倚在亭欄之上,手握酒杯,遙望著江北揚州那片熟悉的土地,腦海中浮現出的便是四個天真無邪的少男少女,正在吳家那個狹小但卻精致而又溫馨的後園之中打鬧嬉戲,轉眼間又出現了吳天祥夫婦和藹可親的麵容,吳天祥那淳淳教導聲如在耳畔。柳媚兒隻覺腦海中畫麵電轉,吳天祥夫婦身死;樹林中萋萋芳草掩映下的墓碑;揚州閨房裏與吳鋒共對的燈光;荊州江邊小舟中的隨波**漾;少林寺中吳鋒與圓智縱躍比武的艱難場麵;嵩山腳下客棧中的酣暢纏綿;小兒吳襄的蹣跚學步;武當山負子同遊的溫馨甜蜜,這一切或悲或喜的往事一幕幕在柳媚兒腦海之中閃過,一時間悲喜交集,潸然淚下,想到剛與情郎和好,卻又迫於情勢,不得不再次分離,不由得觸景生情,輕聲吟誦起歐陽修的《踏莎行》:‘侯館梅殘,溪橋柳細,草薰風暖搖征轡。離愁漸遠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闌倚。平蕪近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一邊吟詠,一邊將杯中酒舉起飲下,梗塞難言。
柳如風在一邊見姐姐傷心,連忙上前勸慰,也不欲在此多做停留,回頭收拾一下,便拉了姐姐,一路下山,回京城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