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大姐泉珠辦理入院手續的時候,戚科夫在牆上看到了醫院的介紹:這裏原名“廣慈醫院”,含有不分貧富、廣博慈愛、救死扶傷的意思。新中國成立後,醫院收歸國有,更名為第二醫學院附屬醫院,雖然國內算條件相對艱苦、醫療與檢測設備簡陋,幾十位從海外留學歸來的優秀醫生依然堅定地留在為人民服務的崗位上。
排隊的時候,他翻看院內的報紙、聽家屬們的談論,又驚訝地知曉:內科泰鬥邡安堃竟拜了陳道隆中醫為師,傷科魏指薪又與骨科葉衍慶合作,實現中西醫聯合,攻克了許多病症難題。而讓戚科夫更加激動的是,他從一篇報道中看到,在救治“鋼鐵英雄”邱財康的時候,傅培彬、邡安堃、楊之駿、戴自英、張滌生、董方中、周錫康等醫生,不懼美國燒傷學科權威“伊文思理論”的限製,創新了增加補液、輸血、肝素衝洗等辦法,又反複實驗製成特異噬菌體,讓“鋼鐵英雄”一步步過了休克關、感染關……直至恢複出院,從而讓全世界看到了中國醫生創造的奇跡!
“外國人一直看不起我們的中醫,認為是土方法,可是我們的醫生偏偏中醫西醫一起來,你們看,我這腿,前年走還不能走,現在走起來可輕鬆了!”“聽說外國醫院想盡辦法要留下傅醫生、董醫生他們,說是我們國家窮、沒有好的條件,可他們不怕,還是回來啦。你們都不知道,傅培彬醫生給我看病的時候,特意自己拉了實習醫生,搬了個凳子坐在我姐姐旁邊,讓我一下子就定心了……”
辦好大姐的入院手續,戚科夫還癡癡愣愣地站在住院收費處,隻覺得心中百味雜陳,因著與朱佩光相戀受阻、貧富懸殊被朱家看不起的那些痛苦與頹唐,因著家境窘迫、親人生病對自己誌向的那些懷疑與後悔,都一點點疏解開來!
他,做不了一個救死扶傷的醫生,但他教師育人的工作也是很好的,特別能為受到侵略戰爭與舊社會傷害的閘北區做一份貢獻,教家境並不富裕的孩子們學習知識、培養品德,也是很有意義的!為什麽要自己看不起自己呢?那……完全不在意校舍簡陋的朱佩光,是不是也這樣想的呢?
戚科夫忽然大步奔了起來,他要盡快安排好大姐的住院事宜,回到學校,去開誠布公,再問一問朱佩光!
“你還找我做什麽?”
瞪著明眸,朱佩光對邀請她到籃球架下說話的戚科夫有著幾分賭氣與幾分怨氣。
戚科夫卻顧不得許多,依著決定,將自己從小生長在農鄉、因為家貧先後痛失父母祖輩,又被趕出私塾的情況一五一十告訴了姑娘:“我是直到解放後,才因著黨的陽光才可以重新讀書的,後來又被當紡織女工的大姐帶到了上海,一直靠著減免學費上了初中與師範。現在,我沒有自己的房子,就一個舊箱子,半箱子是書稿、半箱子是舊衣服。你若跟了這樣的我,隻怕也要吃許多苦。你爸爸媽媽為你的考慮,是一份愛護與心疼,我可以理解。”
“那你怎麽想?”朱佩光聽著他的身世,已淚光盈盈,用手絹胡亂擦了眼睛,帶著濃重的鼻音問著戚科夫。
戚科夫不再回避姑娘的目光:“我知道物質上我是個十足的窮光蛋,但我並不認為自己是個窮人,因為黨哺育我、培養我,我也有了許多。我能做人民教師,也相當幸福!但我現在所有的,是沒有辦法給你擺全套的紅木家具、沒有辦法讓你彈到鋼琴、估計常給你吃牛奶與水果都有些為難。所以,我真的想過與你分手,不能拖累、耽誤了你……”
“我何時說你拖累、耽誤我了?”朱佩光又生起氣來,捏起拳敲了戚科夫一拳,“我可沒有向爸爸要求紅木嫁妝,更沒有與你說要彈鋼琴、喝牛奶、吃水果。”
戚科夫沒有躲避那酸酸麻麻的一拳,可他內心的不安與糾結,還沒有放開:“估計除了清貧,我給不了你什麽。”
朱佩光又連敲了他兩拳:“我不怕清貧,更不怕吃苦!”
“我看中的,是你這個人的誌氣,是你這個人的善良!你不要忘記了,我們都是新中國的青年人,怎會有嫌貧愛富的封建思想?你也看輕我了,不許你再說!年級還要組織學生去看音樂舞蹈劇《東方紅》呢,你不要傻乎乎地忘記了!”
聽姑娘拔高了聲音,比自己直爽地說出了決定,又嗔又羞又惱地小跑著離開,年輕教師戚科夫的臉變得通紅通紅,隻覺一顆心灌滿了天空中的陽光,不斷加快速度地跳著,幾乎要跳出了他的胸膛!
是啊!他們都是新中國的青年。他還顧慮什麽,擔心什麽呢?今後的日子,有了一個知心知意、有才有品的好伴侶與自己一起“千歌萬曲向黨頌”,會是怎樣幸福的生活啊!自己,必須加倍努力了!
雖說戚科夫決意與朱佩光攜手向前,但來自朱家的阻力畢竟短時間無法消除,給兩人的交往與相處增添了不少煩惱。
朱佩光一心想從家中搬出來,到學校的宿舍與戚科夫毗鄰而居,但任她想盡了辦法、“軟硬兼施”,也沒有說服父母,反倒惹得兩位長輩特意來了學校,尋到校長與黨支部,要求他們勸說女兒每天按時回家。
由於恒通路地臨老北站,來往人員複雜,學校又沒有完全封閉的圍牆,嚴校長出於維護女同誌安全的考慮,不得不答應下來。但看著兩個年輕人鬱悶煩惱的樣子,心中不舍,反複做著朱家父母的思想工作,終於讓兩個長輩答應“先觀察觀察”戚科夫再說。
兩個年輕人自此可以坦然相處,完成了課堂的教學工作,要麽一起開展學校的勞動實踐,要麽一起完成團總支或少先隊的工作,再有空餘,就湊頭在辦公室裏一起讀書、寫文。戚科夫很快又有幾篇散文登上了報刊,朱佩光也有一首小詩獲得了刊載。
又一個新學年開始了。戚科夫在學校職工會議上被集體推選為工會主席,隨即第六次遞交了入黨申請。朱佩光為了支持他,也向校黨組織做出書麵保證,表明:兩人無論戀愛、成婚,一定保持艱苦奮鬥的作風;堅決不住家裏的花園洋房,堅決不用家裏給的錢鈔,亦不要父母長輩給的財禮、嫁妝與禮品。
戚科夫對此相當感動,當晚約了姑娘一起去看剛剛上映不久的《英雄兒女》——為了與他一起自力更生,朱佩光早已將原來逛街、吃點心的許多習慣改掉了,看電影也是兩人難得享受的奢侈。
“這次,你可不能隻買一張電影票,讓我進去看,你自己在外吹冷風!”兩個人為了省錢,舍不得乘坐公交車,相依相伴走到了電影院外,朱佩光在售票窗口,盯緊了戚科夫。
“不會,不會了。”戚科夫保證著,“我也擔心隻買一張票子,你看不了五分鍾,就跑出來換我去看,推來讓去的,你連半場電影也看不好。”
看到戀人高興的樣子,他又忍不住跟了一句:“讓你受苦了!你爸爸媽媽現在不阻攔,可是你姐姐會不會嘲笑你尋了一個窮教書匠?”戚科夫現在知道,那天南京路上詢問他的是朱佩光的姐姐。嫁的姐夫家裏也有花園洋房、保姆阿姨,“你以後的生活條件會比她差了許多呢……”
朱佩光全不在意這些:“你前麵還給學生講過大慶油田與鐵人王進喜的故事,自己說過:蘇聯一直講我們是貧油國家,不會有石油用。可是我們的黨帶領石油工人共同努力、克服困難,讓我們自己的大慶油田出了油,現在用油已經能自給自足了!那我們也能用自己的勤勞,換來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