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上海的冬天相當寒冷，雪花在江南大地紛紛揚揚地飄舞起來，落到地麵，結起了不算薄的冰層。
天已入夜，兩人沿著饑腸轆轆的街道走著。
戚科夫與朱佩光相伴去朋友家借書歸來，拒絕了朋友挽留吃飯的邀請。
因戚科夫背著兩人的書包，朱佩光硬是將自己的手套戴在了他的手上，此刻她的雙手已凍得發紅。戚科夫將她的手握了過來，放在口前，哈著心疼的熱氣替她揉搓取暖。
經過近三年的相識相知，兩個戀人已定下成家的計劃，約好一定將每月的工資除了必要的開銷外，能節省一份就是一份，全部攢下來供將來結婚與生活使用。因此，兩人連電影院都不去了，平時凡有相約，隻去免費開放的公園，偶爾買一根冰棒或是一瓶牛奶，也是你推我讓，到最後一人一小口地慢慢吃完。
此刻，戚科夫在路燈下，隻見戀人經常幫他洗外套、擦桌椅又帶領學生開展勞動的手已出現條條皴裂，曾經彈鋼琴的纖纖細指變得十分粗糙，看著自己偏還笑得甘甜，心中不由陣陣溫暖的微疼，就將朱佩光給他織的圍巾又繞到了她的脖頸間。
“……你真是傻呀，非要跟著我這個窮小子！……上周跟你去看望朱伯伯，他說那個工程師已有更好的崗位與工資收入，他，還對你念念不忘……”
“你又來了！下次不帶你去見我爸爸了！”朱佩光向風雪中張望，見公交車遲遲不來，就將圍巾又掛回了他的脖子上，還用心打了一個蝴蝶結，俏皮地笑著：“你應該聽校長的，相互幫助，相互進步！這條圍巾可是我送給你唯一值錢的禮物。你要好好保管。你天天說自己窮，可我們的支部書記與校長都說呢，你是我們這些年輕教師中富有精神品質的！我覺得與你自力更生是一種樂趣。你可沒有權力剝奪我的這種樂趣！”
戚科夫無奈，隻有在車站前來回跑著，希望能看到一個攤頭或小飯館，讓他可以不再顧及省錢，給戀人買一碗熱騰騰的湯或粥充充饑，偏風雪中行人稀少，一些小飯館早早就關了門。路邊甚至連一個攤頭也沒有。
公交車來了，朱佩光從自己袋中拿出一角錢，塞在戚科夫手中，催他趕緊上車。
“那你呢？”戚科夫回頭看著在雪地跺腳的戀人。
朱佩光笑著揮手：“我的公交車馬上也要來啦。你快回宿舍，明天工會還要準備迎接新年的慶祝活動的呢。”
車門匆匆關閉。戚科夫隔窗看著朱佩光在風雪中越來越模糊的身影，手伸進袋中，卻摸到了兩塊巧克力，那是前天他們背著收集來的舊圖書，送到吳老師開辦的民辦設陽小學時，吳老師給他們吃的。朱佩光竟省下來，悄悄放進了他的袋中！
吳老師，現在已是吳校長了！這幾年，她與兩個朋友在艱苦中不離不棄地努力，聯係到了更多的群眾力量來支持民辦小學的發展。原來隻有一個年級一個班級的設陽小學已有三個年級四五個班級。一百多個孩子進入其中學習。特別是當初吳老師口中的“調皮大王”，因老師相當負責任的教育與關懷，一改頑劣的性格，學習成績有了明顯的提高，讓周邊街道的家長們吃驚，不少人因此改變了對民辦小學的看法，願意將難以進入公辦學校的孩子送進設陽小學，交在了吳校長的手裏。
雖然，設陽小學的教學環境與設備還是那樣簡陋，但是，老師們的臉上明顯多了信心。孩子們也有了越來越多人的關心。
戚科夫回想起朱佩光的感歎：“……科夫，吳老師說的對：這樣的教育事業，值得我們一起用心！因為能為群眾服務，讓原來隻曉得吃喝白相的調皮孩子，學到知識，懂得道理，將來走上社會做出貢獻，我們就是有價值的！”
這樣想著，戚科夫不由笑起來，將一塊巧克力塞進嘴裏，感覺到一份苦澀中透出的甜蜜與噴香的滋味。
他不知道，自己的戀人目送著他乘坐的公交車離開，然後就頂著寒冷，迎著風雪，向家中步行而歸。
那一晚上，朱佩光走了兩個多小時的路，在冰天雪地滑倒了十多次！她的口袋中已經空了，隻留下了幾分錢。因為她悄悄用這幾天的飯錢與車錢，買了本子送給了設陽小學。
一次次跌倒在雪地上，膝蓋已摔得沒有知覺，腰腿扭得生痛，手上沾滿了泥濘，可朱佩光依然感覺無怨無悔。
能跟著這樣的“窮小子”，去做這些有意義的事情，比坐在溫暖漂亮的家中彈鋼琴，更要讓人開心，不是嗎？
朱佩光那一夜扭傷的腰，後來積作了舊疾。
她腰疼的時候，就喜歡坐在戚科夫身邊，與他一起聽學校辦公室半導體裏的新聞或者看他讀讀寫寫。
1965年的4月，新聞報道裏，傳來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在南斯拉夫盧布爾雅那舉行的第二十八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中，中國乒乓健兒在四十六支乒乓球代表隊中脫穎而出，奪得了五項世界冠軍！
“……梁麗珍、李赫男在女子團體賽中以三比零戰勝了羅馬尼亞隊！中國女隊取得決賽權！取得決賽權！……”
“……莊則棟、李富榮打得太好了！我們的乒乓男團隊員以五比二擊敗了日本隊！擊敗了日本隊！……”
“……阿恩特號稱西德‘怪球手’，可是我們的金豹同誌毫無懼色，穩定擊球，以三比二戰勝了阿恩特，又是一個勝利！……”
“……布基特是這次男子單打奪冠的熱門。他獲得過美國多次單打冠軍。現在，我們的江楚南同誌戰勝了他！……”
“……太好了，五枚世界冠軍金牌！五個獎杯！這是我們新中國乒乓球項目在容國團贏得新中國的第一個世界冠軍後，又創下的一個奇跡！輝煌的奇跡！證明了新中國人民的力量！”
戚科夫與朱佩光及同事們一起聽著這樣的消息，人人激動，個個振奮！自豪在空氣中跳躍著！戚科夫放下手中記錄的金筆，將剛剛擇要記錄的消息放到朱佩光手中。
“太好了！這些好消息，我們要趕緊寫到宣傳欄中去，告訴大家，特別是學生們！讓他們看看我們新中國的體育隊伍是怎樣戰勝資本主義強國的！”
“我們這就去！”朱佩光與其他兩個女教師的板書一直寫得很漂亮，聽到這樣的話，馬上拿起興奮的粉筆往外就走，也不忘回頭提醒戚科夫，“你可以寫一篇詩文讚一讚我們的體育英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