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壓抑的心誌,感覺到溫暖的曙光,又有誌同道合者的鼓勵與安慰,那就像在凍土中蘊藏了力量、做好了生長準備的種子,等待開出一個春天!

戚科夫對於在農村參加勞動有了更加平和的心態,他不僅樂於用故事帶給失學兒童無形的知識,也喜歡為社員們讀報紙、講新聞,其中還融合他與姐妹們、朋友們在解放前後“兩重天生活”的對比。

可他最喜歡做的,還是用紙筆記下所知道的消息、寫出心中的感想。

他先是為劉家峽水電站建成、人造地球衛星安全返回地麵、福特總統來華訪問,還有湖北秦簡的出土激動,心歌高唱,後又悲痛一位位領導人與革命先輩的離世,痛徹心扉、長歌當哭……他把對這些的情緒全部用文字編結起來,寫出了詩句、散文、評論……雖然這些文字沒有地方給他發表,更不可能為他支付稿費,但戚科夫就是覺得這是他這一段人生中別具價值的財富!因為每一段文字裏,都飽浸了他對國家、對黨、對人民的情感,是帶著他生命氣息的,是與他要向黨千歌萬頌的心跳共鳴的!哪怕一時無人知道,但可以像默默沉睡的秦簡一樣,等待著被挖掘的那一天!

朱佩光知道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想辦法乘了幾個小時的車到鄉裏來,借著給丈夫換洗衣服的機會,將那些稿紙帶回家中。每到晚上夜深人靜、安安在身邊熟睡的時候,她就會一行行一字字地幫戚科夫認真複核、謄寫下來,然後一份份整理好,放在戚科夫的枕頭下麵,存著……晚間入睡的時候,她手撫丈夫的枕頭,就感覺那下麵的稿紙在搏動著戚科夫的心跳,滾熱滾熱的!

她有一種感覺,丈夫的這些文字,遲早會派上用場,將那份滾熱的感情傳予更多人的……

戚科夫筆下“紅色的搖籃”沒有忘記更沒有辜負熱心的孩子們。在風雨迫亂終於停止的時候,它重歸安寧地擺動起來,讓累極了的孩子們得以休整,重新獲得生長的力量!

戚科夫終於可以返回城區、返回他的教師崗位了!

打好了依然單薄的行李,他與前來接他的朱佩光、楊少遙一起手拉送行的孩子們,看向春意萌生的農鄉大地。

“戚老師,我們聽生產隊裏的人講:你是很想為群眾做大事的,這一去,應該不會回來了吧?”一直喜歡聽他講故事的孩子們也要複課了,對這位“業餘老師”卻依依不舍。

戚科夫笑了,伸手摸著男孩子們毛茸茸的頭發:“我們國家要發展經濟,農村以後會變得很好,我為什麽不會回來呢?”

“真的嗎?”一個女孩子不確信地問。

“當然是真的!”朱佩光拿下自己頭上的橡皮筋,將女孩子披散的頭發紮了起來,“你們戚老師寫的信上說,農鄉大地養育了五穀、蘊藏著文明。他感覺這裏會有許多好故事,就算他回了城,將來還是要到這裏來,找尋這裏的好故事呢!”

“戚老師,那你一定要來的呀!”有男孩子伸出小指頭,要與戚科夫拉鉤。

戚科夫朗笑了起來,真的也伸出小指頭,與孩子們一一拉鉤:“那可講好了,你們要幫我留心好故事,等我來時,告訴我……”

戚科夫並沒有騙這些孩子,雖然說他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歸來,但是,紅色搖籃培養出的孩子,可不是隻會服務在城市的,前幾天已經趕回市裏,籌備越劇團重新開始的王雪娟也說,她們將來的演出是要同時麵向城市與鄉村群眾的。她,會經常帶著越劇團的姐妹們下到鄉裏的呢!

“科夫,我們走吧!”楊少遙將行李掛在扁擔的兩頭,悠悠地起身。

他雖然人到中年,可腳步卻比年輕時更加矯健、輕快——就在不久前,已被提升為客輪政委的楊少遙,主動要求重新回到服務員崗位,繼續用他的小扁擔服務人民。

這在許多人看來,放著好好的客輪領導不做,有不用經常參加基層服務的清閑不享,非要再一次申請回到服務員崗位,天天要做拖地板、打掃衛生間,還要“伺候”客艙乘客,跑東奔西,上下船連攙帶扶還要挑行李……這簡直就是傻瓜做的事體!要麽,就是楊少遙沽名釣譽,所以,讓他聽見了不少明嘲暗諷的聲音。

就連楊長珍與楊少遙的妻子,一開始對此也是十分地不理解,甚至楊少遙的妻子還為此回了娘家。

可戚科夫明白楊少遙的心思:“你呀,是感覺隻有身在群眾之中,踏踏實實做好服務、為需要的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才會感覺到生活的實實在在,才會感覺對得起黨的崗位,是不是?”

“你不愧是我的好同誌!來,平時你們不坐客輪,今天正好,我用小扁擔在這裏為你們夫妻服務!”楊少遙像年輕時一樣,撞了戚科夫一下,大步流星地挑著擔子向郊區公交車走去。

“弟弟,你回來啦?”戚科夫回到了他們一家人租住的小屋,留在家中打掃衛生的戚泉珠,發已花白,顫抖著撲了過來,抓住他上下打量著,“回來就好,回,回來就好!”

前來幫忙的楊長珍笑她:“你可是快退休的人了,還這樣小孩子氣,快讓科夫去澡堂汰個浴,回來吃了飯好好歇歇,過兩天精神抖擻重新去上課。你也是,幫科夫料理好就趕緊回廠,在退休之前,可要把新招工進來的女同誌們帶好了。我們那些好技術可一點不許保留,全部教給她們!”

“長珍,你都做了市裏領導,忙著全國婦聯代表大會籌備的事體,還是為廠裏的大事小事操心,不怕累的!”泉珠嗔著,卻是依言,將準備好的新衣衫給戚科夫遞了過去。

“我這不是和科夫一起吃頓飯,就要趕回去了嗎?”楊長珍利落地分發著碗筷。

“長珍姐,你進了市委,還要籌備婦聯大會。”戚科夫驚訝地看著與泉珠一樣到了知天命年紀的楊長珍。

歲月風霜在這位紡織女工身上留下了明顯的痕跡,可是,她的行動還是風風火火。那份因著黨而對崗位的熱情始終是洋溢在笑容中的。

她,和他們姐弟一樣,隻是來自勞苦民眾的普通人,可她在黨的搖籃中,卻踏踏實實從一名紡織女工成長為了身兼要職的區領導、婦女代表的聯絡人!這在舊社會是連傳奇小說裏都沒有的!

楊長珍迎著戚科夫的目光:“我這不算什麽。裔大姐她現在也進了市工會呢。我們黨帶領工人們,還要為富國強民多努力呢!你與佩光在教育行業,可也要這樣!”

是啊,他們也要這樣的!戚科夫手捧著衣裳,推開門,向室外的藍天看過去。

太陽的光芒,灑在屋頂與路麵上,頭頂的天空碧藍如洗,清風已驅散了陰雲。

有孩子向天空中甩上了紙疊的小飛機,讓戚科夫想起自己在少年宮放飛的那架航模,他,就像那架曾經折過翅的小飛機,更換了翅膀後,可以重新衝向天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