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後紀襄很快動身去市場。
她跟謝弋一塊兒出店,市場就在岔路口往右不遠的地方,兩人簡單道別,紀襄拎著打包好的早餐離開,謝弋倒在原地未動,紀襄沒回頭,隻在走出大概十幾米時聽見身後打火機響動的聲音。
然後是清晨脆生生的鳥鳴。
快要五點時紀襄到了。
隻晚她那麽幾步,隨後而來的邱恒山以及林木和周雪三人小跑而來,喘著氣提著工具,表明自己沒有遲到。
“不著急。”
紀襄把早餐給他們分了:“吃完再忙。”
三人紛紛點頭,把領來的工具都放在旁邊後,開始填飽肚子。
要把原先混亂的菜市場改造成有秩序的農貿市場,簡單的清理隻是最開始的一步。整個茸薌鎮隻有這麽一個大的菜市場,離得稍微近些,或者家中有出行工具的,基本早上都會來這裏買菜,供應家裏的夥食。
衛生問題和道路堵塞是菜市場常年積累下來的“病症”,要治理還得大規模行動,紀襄前幾天已經委托鎮長下了通知,隻要求今天一天的時間,菜市場裏不能有人進來,所有的買賣暫且轉移到臨時搭建的棚內進行。
因為本就隻需短短一天,村民們也就沒多少抱怨,昨天該收拾的收拾,今早果然就沒再來這裏了。
空空****的地方,大得有些嚇人,不過最吸引感官的,還是久聞不散的腥味。
邱恒山最先吃完,他扔了垃圾:“小襄姐,我們怎麽分工啊?”
林木還沒吃完,咬著豆漿吸管:“你著急什麽?”
邱恒山:“……我就問一下。”
“看你猴急的!”
“……”
邱恒山略感委屈,動了動唇不說話了,周雪在旁邊偷偷抿唇笑,高高興興吃著油條。
“四個人就分四塊區域,大致清掃一下。比較明顯的,例如台子下麵的菜葉、扔下的骨頭還有塑料袋之類,都要一個不落清理完。一會兒有村民會來幫忙,不過他們的時間有限,我們需要在這裏待到晚上市場斷電,必須保持充沛精力。所以你們適當行動,盡量可以支撐到結束。”紀襄說道。
清理就跟做家務一樣,是個大體力活,小小一個家忙起來都累得夠嗆,更別說這麽大一個菜市場了。幾人聞言點頭,答:“知道了!”
開始幹活之後,時間就過得非常快了。
紀襄說會來幫忙的村民,大都是自願參加的中年婦女,她們經驗比較足,手腳也快,早上處理完家裏的事情之後就陸續來了,菜市場很快熱鬧起來,人多卻不擁擠,大家都有序做著該做的事。
胡阿秀也來了。
紀襄發現她的時候,她正提著掃帚幹得熱火朝天。
小小瘦瘦的身體,聲線是女人慣有的尖細,她攀談的聲音有點大,讓紀襄不得不注意到,轉過去看時,她正神采飛揚在跟另一個人女人比劃,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覺,沒等紀襄收回目光,胡阿秀就率先看向她了。
因為是自己在觀察她,紀襄便先對胡阿秀點了點頭,胡阿秀回以一笑,呲著大白牙高興極了,下一秒竟三兩步朝她這兒過來。
“紀小姐!”
她笑道:“好幾天沒見呀!明明就住隔壁,怎麽感覺都沒機會見你一次!我家阿妹都想你了呢!”
紀襄對她的熱情還有點不太習慣,但好在很快消化接受,點頭道:“嗯,最近有事要忙。”
“那肯定的!肯定的!你看我今天也就來湊湊熱鬧,反正在家暫時也沒事做,幫幫忙多好!”
紀襄笑:“辛苦你了。”
胡阿秀擺手:“哪兒的話,不辛苦!”
她這麽說著竟莫名流露出些許靦腆的神情,恍惚間看上去倒跟胡月最初見到她時有些相像,紀襄的心鬆了鬆,主動問:“胡月最近怎麽樣?”
“阿妹很好,每天都在家乖乖學習,紀小姐,你要是什麽時候得空了,可得來咱家坐一小會兒,阿妹鐵定高興壞了。”
紀襄答應下來:“好。”
其實這件事就是胡阿秀不提,也是在紀襄計劃裏的。
在茸薌鎮待到今天,恰好是動身前規劃的一個月之期。之前因為下雨和洪水延後的任務,最近緊趕慢趕也追上不少,也許隻需要再一個星期時間,就足夠完成最後的收尾,然後啟程返回南市了。
在回去之前,道別也是同工作一樣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紀襄思考的時間太久,還是胡阿秀有跟她相似的默契,她竟也問起這個:“紀小姐,你還能在咱們這兒待多久啊?”
紀襄如實答:“大概一個星期。”
胡阿秀歎口氣:“唉,那可沒多久了。”她遺憾道,“咱鎮子好多海鮮得等下旬才有人運來,你這可都嚐不到了。”
紀襄一時哭笑不得,沒想到她的遺憾是為這個。
“沒關係。”她淡淡一笑,“我已經嚐過這裏的螃蟹了,味道很好。”
村民來幫忙的時間不長,大多晚飯前都要回去照顧家裏的人,太陽漸漸落山,人陸續都走了,菜市場很快安靜下來,紀襄剛把一桶垃圾運出去放好,回來時便正好見周雪和最後一位離開的村民揮手道別。
“呼……真是累,腰酸背疼的。”
大家都走光了,可以適當偷下懶,林木找到一條破舊的凳子坐下,捶捶腿放鬆肩膀。
“你不是說之前天天運動健身嗎?感覺好像也沒多少效果。”周雪笑話他。
“那都是之前了……”林木撇嘴,“在這裏都一個月了,壓根沒時間跑步鍛煉好不好?”
“切,都是借口!”周雪才不信他,鼓鼓腮幫不給麵子,兩人鬥了一會兒嘴,她才想起問紀襄,“對了,小襄姐,咱們什麽時候回公司啊?”
這個問題上次林木問過,紀襄沒給具體時間,隻說會推遲幾天,現在任務進程逐漸明了,他們自然也關心起什麽時候可以回去。
紀襄沉吟片刻:“今天結束之後,農貿市場的工作我會和鍾鎮長做最後的梳理總結,確保沒有問題之後,我們就可以啟程回去,最長不會超過一個星期。”她頓了頓,“不過其實剩下的事情已經不需要太多人力,如果需要的話,你們可以提前返回公司。”
周雪聞言愣了愣,本來坐在凳子上休息的林木也睜圓了眼跳起來,邱恒山自然也很意外,眨巴眼:“小……小襄姐,這麽快嗎?”
“嗯。我留下來就足夠。”
通常老板這麽說時,聰明點的員工都會不露聲色再多確認一下。周雪和邱恒山尚在意料之中,林木左看看右看看,發現這種“聰明點”的事還是得自己來做。
“小襄姐,其實我們也不用提早,畢竟一個團隊嘛,咱們一塊兒回去才好。”
紀襄也不知聽沒聽出他話裏的試探,總之回答的話很好打消了他的疑慮。
“提早回去當然不是給你們放假。這次的慈善援助項目一階段已經基本完成,其它小鎮的負責人都回公司了,後續有很多在南市要開展的線下活動都需要茸薌鎮這塊的信息,讓你們提前回去,也是為了方便和公司溝通。”
正當又無可反駁的理由,林木“噢”了一聲,笑笑:“懂了懂了!沒問題!”
“你要回去。”紀襄轉頭問,“那你們兩個人,要回去嗎?”
周雪想了想:“可以。”
邱恒山倒沒回答得那麽快。
最開始來時,他是跟紀襄一塊兒的,在茸薌鎮比林木和周雪多待了幾天,雖然這培養不出多麽深厚的感情,但還是讓他猶豫了片刻。
林木見他遲遲不回答,哎呀了下,撞撞人:“你這糾結什麽呀,小襄姐不是說了,咱回公司也是要做事的,你幹脆就一塊兒走吧。”
邱恒山遲疑著:“小襄姐,你一個人在這兒……”
他沒說話,因為覺得問出口可能會讓紀襄覺得自己不信任她,但員工哪有質疑老板的資格,於是又中途刹住了車。
“沒事的。”紀襄淡聲應,“不管在哪裏,各自都有任務在身。不用擔心我這裏,你們回去之後,就好好專注那邊的工作。”
紀襄話裏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邱恒山自然聽得懂,林木正高興呢,聞言勾住他肩膀,哥倆好地笑笑:“看吧,小襄姐都放話了,一起走吧,回去請你吃飯!還有你周雪!不得讓你好好瞧瞧我是怎麽健身鍛煉的!”
周雪一皺眉,故作嫌棄:“咦——我才不要!”
“幹嘛!想哪兒去了你!”
要回去熟悉的地方,幾人間氣氛立馬活潑起來,紀襄笑笑沒參與他們,轉頭看還有一籃筐的垃圾沒處理,便過去提起來往外走。
菜市場離垃圾處理廠有段距離,紀襄等人也隻是負責打掃而已,運輸處理是由專門的工人來辦。剛剛紀襄把垃圾放在菜市場外時還不見有人,這回出來,三兩個工人已經開著車來了。
他們正把已經堆成小山的垃圾放上車,紀襄沒耽誤他們的功夫,主動把籃筐一並送了過去。
遠處又有兩輛車開近。
按道理她本來不應該注意到的,畢竟視線被垃圾車給擋住了,隻是偏巧有那麽一縷餘光漏了出去,看到熟悉的事物,便難免被引去了關注。
是一輛SUV和一輛皮卡。
茸薌鎮的車並不多,好像開來開去總都是那麽幾輛,掰著一隻手就能數得過來。
紀襄本來是這麽以為的。但生活久了,好像有些道理又自然而然地明白了。其實不是車少,而是人本身也不多,每次能出麵辦事的,都隻有那麽幾個。
兩輛車停在垃圾車後頭不遠的地方,盡量留了空隙可以讓它倒車出去,SUV的門先開了,鍾洋跳下車,跑過來和這邊幾位工人打招呼。
他們在說話,紀襄站在背後,恰好是鍾洋的視線盲區,他沒看見她,她也不出聲,隻走了幾步往他們車子附近靠。
皮卡後車廂上裝著很多東西。
有零碎的工具,還有連貫碩大的燈泡,以及固定和修補用的膠水,滿滿裝了一車,看起來工作量很大。紀襄看了一會兒,很快明白過來這些是做什麽的,早上她還和林木他們提起,說晚上要斷電維修電路。
看來不止維修,這是準備直接換新的設備了。
皮卡隻有一排座,車窗開著,紀襄站在側後方,很快聞見了從其內飄出來的淡淡煙味,也聽見了若有似無的說話和談笑聲。
她望過去。
駕駛座的車窗沿上搭著一隻手,手肘向外,手臂向裏,舒展的指間夾著隱泛星火的煙,靠在椅背上的人不時鬆弛地吸上一口,鼻息間噴出白霧時,便側頭和副駕上的說上一兩句話,側臉蒙著陰影,原本挺直的輪廓也因為角度而有些模糊。
紀襄聽見他的說話聲。
她沒有仔細聽內容,也不刻意窺探什麽,本來她過來就隻是想看一看車上的材料而已。
現在看完,也是該回去了。
皮卡內的談話聲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鍾洋還在跟工人聊天,沒回頭看過一眼,紀襄朝前走過去,想著一會兒路過可以問他些有關今晚維修的事。
但還沒等她走過去,身前皮卡的車門就先開了。
原本夾著煙的手頂在窗戶上,推開後又輕輕鬆鬆按了回去,謝弋下車,嘴上含著剛才那支快要抽完的煙。
紀襄停下來,他也看過來,眼中沒有意外,想來是已經從後視鏡裏發現她了。
副駕的是李國安,看見她有些驚喜:“紀小姐!”
紀襄點頭致意,沒有他那麽激動,謝弋似乎也覺得好笑,淡淡勾起唇角低了下頭,也就一瞬間的事,煙灰落了些許在兩人雙腳之間。
紀襄看了一眼,謝弋正巧拔下嘴裏的煙,背後窗戶還開著,他沒開車門,徑直彎腰伸了手進去,把煙頭按滅在罐裏。
動作幅度不大,但勁瘦的腰身還是隱約顯露。
“還沒走嗎?”
他轉回身時問。
紀襄把視線放在他臉上。
有一秒的停頓:“嗯?”
“以為你走了。”他雙手空空,足夠留出來示意她身後,“已經斷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