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之前紀襄約好的交接時間是晚上九點。

負責維修電路的工人來之後,他們一行人就正好收工回家。

不過現在……

紀襄看了眼表,又看了眼身後半點光線都沒有的菜市場,才發現這本來約好的時間不知怎麽就提前了半個小時。

其實工人早來倒沒有多大問題,隻是他們裏頭的清理工作還不算徹底完成,剩下點小尾巴,現在斷了電,估計還得摸黑留下一會兒。

和別人聊得火熱的鍾洋總算歇息下來,有空回頭看一眼謝弋這邊的狀況,於是便正巧看見了紀襄,半驚訝半帶笑地靠過來:“嘿!紀小姐,還沒走啊?”

紀襄和謝弋的談話中斷,她點頭,指了下自己的表,問:“你們怎麽來早了?”

“哎呀!”

鍾洋聞言一拍腦袋:“我這聊天給聊傻了都!不好意思啊紀小姐,我忘記提前給你說一聲了,本來我們計劃著是九點來,但下午咱們工廠那邊出了點小問題,得留幾個工人辦事,所以這邊修電路就人手緊缺了,隻能提早一點時間過來才行。”

他邊解釋著,邊觀察紀襄神情,還沒等她有什麽風吹草動,就連忙補上道:“不過紀小姐你別擔心,這邊肯定能按時完成任務的!你看,我這都把謝哥找過來幫忙了,絕對沒問題的!”

他邊說邊推搡著謝弋,擋箭牌一樣放在身前,仿佛有了他就不用擔心被罵一樣。

謝弋哪兒會容他這麽“利用”。

側了側肩躲開他的手,揚眉反問:“路上半小時,就沒空發個信息?”

“……”

怎麽還幫起倒忙來了?

“忘了,忘了……真忘了!”鍾洋求助無路,邊趕緊誠懇解釋,邊暗暗在心裏給謝弋記了一賬。

好你個家夥!

謝弋接收到他眼神裏的“危險”訊號,微微挑眉,勾了下唇角後又若無其事地扭開臉。

他招呼從車上下來的其他人:“來,搬東西了。”

工人一擁而上,謝弋在人群裏翻身越上了皮卡的後車廂,把連在一塊兒的大燈泡同他們小心翼翼地交接。

“紀小姐,這電斷得早了,對你這邊是不是有點影響啊?”鍾洋猜測著,想了想,“不然我們先幫你們把手頭上的事弄完吧?”

“不用。”

紀襄拒絕倒不是逞強,而是確實沒有很需要。

她往回走,鍾洋也跟著,嘴上不停說著話,紀襄聽了幾句又轉頭看,離停車的地方有些遠了,但視線沒有阻隔,沉沉暮色下,謝弋還在後車廂上沒有下來,正屈膝半蹲著,仍在低聲說著話。

紀襄忽然想起早上他說的“有事要辦”。

倒不知他去做了什麽,怎麽又會和鍾洋一起來這裏。

菜市場裏突然斷了電,剩下的三個人麵麵相覷,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等了一會兒也沒見紀襄回來,正準備打個電話,忽聽入口有響動傳來,周雪放下手機張望了下:“哎!小襄姐回來了!還有……還有鍾洋好像,好多人啊……”

是挺多人,手上沒一個閑著的,鍾洋一呼百應,雙手一揮:“這兒,這兒,還有那兒……都擺上啊,有空位就行,輕拿輕放最主要。頭燈一人一個,筐裏自己領。”

中氣十足,天生的大嗓門,林木在旁看著,調侃:“看看你那老總範,有模有樣的。”

鍾洋抽空白了眼他:“見過老總親自帶工忙活的?”

“你做頭一個也不錯啊。”

“滾蛋!”

鍾洋沒好氣地,吩咐完人後掃視了一圈四周,光線不足,什麽也瞧不太清,就隻能瞅見人,他問:“你們還有什麽沒幹完?”

林木指指後頭牆壁放著的一堆工具:“這些啊,還得整理呢。都是借來的,不得給好好還回去?”

鎮裏能借清掃工具的地方鍾洋熟悉,聞言一擺手:“哎!還以為什麽大事呢!算了算了,這個我給你們弄吧,現在都斷電了,我們馬上要維修,你們直接回去吧,別在這兒待著了。”

說罷他直接問紀襄:“怎麽樣紀小姐?這後頭我們來就成,你們先走吧。”

提著大燈泡的工人都拾掇好了,從筐裏拿了頭燈給自己戴上,冷光霎時間一盞接一盞在昏暗的菜市場內亮起,照著空氣中不斷浮動的灰塵。

剛才紀襄倒忘了,他們是自備“電源”來的。

“不用了,我們收拾就好,你們忙你們的,不是還少了幾個工人嗎?”她說著指了指那一個個發亮的光體,“況且,你們現在已經在幫忙照明了。”

移動“電源”雖不如固定“電源”穩定,但在這種情況下已經很好了。紀襄同他們三個人一起把最後一袋垃圾打包,又把各類工具整理歸類,一人一份,拿好後便正式下班。

鍾洋這會兒不再有空跟他們聊天了。

新運來的燈泡是條鏈固定式的,要掛到牆壁最上方去,以免磕壞碰壞,這麽一長串,搬運都困難了,處理起來更是複雜。偌大的菜市場,唯有一處角落集中著人,頭燈擠在一起,幾乎亮如白晝。

“唉,失算了!剛才應該要一個過來,給咱們開下路的。”

人都到那個角落去了,往出口的路沒有一點光,通道又狹窄,時不時被石台子磕絆一下的。

“你好好走,你走好了,我們後麵就都沒事。”

周雪拍拍他肩膀。

“好家夥,你這是拿我當犧牲品啊。”

“有覺悟!”

因為拿著工具,兩人並排走太擠,所以便是豎一字的陣型,林木走在最前頭,周雪和邱恒山跟著,紀襄則走在最後。

鍾洋本來是在忙著監工的。

恰巧聽見後方有動靜,一轉頭見紀襄要走,倒是突然一摸口袋,想起什麽似的喊住她:“哎,紀小姐!”

他叫得匆忙,邊招手攔住她邊小跑幾步過來,掏出幾大張紙:“這個,差點又忘了。我爸說是這幾天的支出賬,全都記了,他那邊有一份,這個是給你保存的。”

紀襄雙手都拿著東西,壓根騰不出來,鍾洋就打開簡略說了幾句,然後合上:“在這兒也看不清楚,紀小姐你拿回去再對對吧,有問題打電話給我就成。”

“好。”

紀襄本是想叫前頭的邱恒山幫她接過,但他們幾人早在她和鍾洋交談的這短短一分鍾內走遠了,她想了想,還是放下東西,空出手來接過折皺的紙:“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

鍾洋說完就回去忙了,紀襄把紙展平折好,放進因為要做清掃工作,她早上特地披上的外衣口袋裏。

紀襄重新拿起工具。

路前方沒有人了,逼仄的空間,抬眼皆是漆黑。

紀襄其實不太習慣。

她並不怕黑,但已經很少獨自處在安靜又空**的環境。以前她的生活被學習填滿,畢業之後又被工作填滿,沒有閑心去胡思亂想太多,但有時候僅僅隻是一個瞬間,腦海裏還是會浮現很多刻意避之的畫麵。

紀襄盯著地麵上那道忽然拉長的影子頓住腳步。

謝弋有些意外她會先轉過身來。

她的名字已經在嘴邊了,可還沒等喊出,紀襄倒先一步看向他,謝弋始料未及之餘,甚至有種從她目光中看出惶恐的錯覺。

他頓了一秒,然後才確信自己沒有看錯。隻是那惶恐流逝得很快,不稍幾秒就從她眼底消失。

她又恢複冷靜的狀態。

站在原地看著他。

謝弋這才想起自己原本要做什麽。

“回去和那老頭說一聲,今晚我不回去。剛才給他電話,他沒接。”

馮村主任這個點不知道人在哪裏,沒接電話在忙也不一定。紀襄聞言應允,看了眼梯子上站著的工人:“你們要忙到很晚?”

“嗯。大概得淩晨。”

說到這裏好像沒什麽好問的了,紀襄收聲。她向來沒有什麽告別語,要轉身走之際,又聽謝弋:

“等一下。”

這幾個字他說得有些低悶,跨了幾步去地上的籮筐裏搜羅著什麽。他頭上還戴著頭燈,緊繃的綁帶壓著本就很短的頭發,於是乎連後腦勺看上去都冷冽得緊。

可當他轉回身時,手中卻是溫和且明亮的。

“拿著這個,照路用。”

和上次她用過的那個一模一樣的人體感應燈,或許就是同一個。光線很足,圓圓的燈體,和螢火蟲的尾部一樣晶瑩。

紀襄怔愣了一瞬,一時間沒有反應。謝弋則看著她空不出來的雙手,目光下移在她外衣上巡過一遍,問:“放這裏?”

口袋一角還露出剛才鍾洋給她的紙張。

留給紀襄做決定的時間很短,謝弋一手還握著小型鉗子,身後有工人在叫他名字。他不輕不重地應了一句,嗓音結尾有些許的沙啞。

“好了。”

謝弋也沒等太久。

感應燈小小一個,他幾乎沒怎麽碰到紀襄的衣角,就將它溜進了她的口袋裏。外衣稍稍一沉,紀襄霎時感覺周身都亮堂了,分明沒有溫度的,可夜晚的寒意不知為何又從腳底板層層褪去。

“你隻管走,它會一直亮的。”

謝弋淡聲囑咐。

這光不能照亮一室,但僅指引一禺也足夠。

紀襄立在原地,倏然才發覺此處並非安靜又空**。

她剛才怎麽會忘了。

這裏有人、有說話聲,還有盞盞微弱卻存在的白光。

地麵也不再是漆黑一片,口袋裏的感應燈為她投出了一小片光圈。

而她就站在這個光圈裏。

再沒有別人,也再沒有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