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弋確實晚上沒有回來,紀襄回去後轉達了消息,馮村主任當夜沒說什麽,倒是第二天起床後念叨了他幾句。

想來謝弋是很少夜不歸宿的。

紀襄雖不算實打實的行動派,但也通常不習慣拖延。和林木幾人提過讓他們先行回去的事並獲得肯定回答後,她很快通知了公司裏負責行程的同事,在確認派的車第二天可以到茸薌鎮之後,她便將此事告知了鎮長和馮村主任。

兩人雖有挽留之意,但也隻停留在表麵一層。畢竟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打從他們來的那天,便知道所留時日本就不多。

所以既然留不住人,開開心心地送別才是大道理,恰巧今天菜市場改造完成,鎮長便提議可以買些菜來,再請鎮裏幾個手藝好的師傅,就在家裏好好吃頓飯。

樸實不華麗,還飽含心意,紀襄自然沒拒絕的道理,於是鎮長一個電話就傳召鍾洋,得知他恰巧就在菜市場附近。

“我過去找他吧。”

紀襄道:“順便看看那邊怎麽樣了。”

鎮長同意,囑咐鍾洋站在一個顯眼的位置等紀襄過去。

說是顯眼,但若是紀襄眼力再差那麽一些,估摸著就看不見人了。

今天菜市場格外熱鬧。

清掃和修整之後,原本的路擴寬不少,雖然還有些人擠人車擠車的,但環境和秩序已經改善很多,陣陣吆喝跟叫賣,從入口之內傳出來,紀襄有一瞬間的恍惚,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小時候的清晨,朦朧惺忪之間,聽著家樓下聲聲不絕的車水馬龍。

不過也隻是一瞬間。

鍾洋的叫聲將她拉回現實:“紀小姐!”

她循聲望去,在人群裏發現鍾洋。

“讓讓……讓讓……”他手腳利索地從馬路對麵跑過來:“今天這人可真不少啊!擠死我了!”

他看起來精氣神不錯,嗓門也大,流著汗呼哧呼哧,紀襄等他喘完氣,才問道:“你剛剛是在忙嗎?”

“啊?”鍾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不是不是。就是小跑了一陣,怕紀小姐你來太早了,到時候接不著。”

他說著指了指後頭:“車停在外麵了,開不進來。”

紀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其實不指望能看見車的,不過就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隻是偏巧這動作讓她移動了視線,沒有見車,但卻見人了。

還是跟眼前鍾洋穿著一模一樣衣服的人。

鍾洋也看見謝弋了,他們本身就是一塊兒來的,隻不過他有任務在身,就一路匆忙過來,謝弋則是悠閑自在,步伐瞧起來不疾不徐,比他的狼狽樣好多了。

“咳咳,紀小姐,你別誤會啊。”

鍾洋收回目光,見紀襄的視線還停留在謝弋身上,以為她是在詫異他們倆穿一樣的衣服,連忙解釋:“我跟他這可不是什麽情侶裝啊!就是批發來的一二十塊錢的衣服,昨晚上我們倆都在李國安家裏睡的,這玩意就是洗澡之後隨便換的。”

他解釋著,又吐槽:“那小子也是!衣服買這麽多一樣的回來幹嘛?沒點新意,別人瞧起來還以為他不洗澡成天髒兮兮呢!難怪沒女的跟他說話……”

紀襄其實沒有誤會什麽。

她確實注意到了他們身上相同的衣服,但不認為這有什麽好奇怪的。且不說這類簡簡單單沒有圖案的上衣很容易撞衫,就是她單純靠猜測,也能估摸出他們應該是忙到深夜,一同在哪裏洗漱換了衣服。

她隻是……

隻是因為稀奇才稍稍頓了那麽幾秒。

紀襄印象裏,她是沒有見謝弋穿過白色的。

他似乎一直是深色傍身,衣服也不多,來來回回隻那麽幾件,偶爾幾次她和馮村主任一塊兒吃早飯時,還聽馮村主任抱怨說那些個衣服洗得幾乎快要掉色。

可他不在意。

照舊穿。

“紀小姐,我爸給我說了,你們明天就要走嗎?怎麽這麽著急啊,一點準備時間都不給的!”

鍾洋邊問邊跟紀襄一塊兒往入口裏去,謝弋跟在後麵,恰巧接了個電話,他瞥見後稍稍低了聲音:“有什麽要緊事嗎?咱們這兒任務都結束了?”

“快結束了。”紀襄簡單給他說了一下情況,最後道,“我還會多留幾天,如果這期間鎮裏的工作遇到了什麽問題,你們也可以來和我反映,我會盡快解決。”

“不會!不會!”鍾洋嘿嘿笑,“怎麽會有問題呢?我就是想著你們這才來沒多久呢,幫了這麽多忙,轉眼就走,都沒給機會讓咱好好謝一番。”

紀襄輕輕搖頭,本想說不用,但被謝弋出聲打斷。

他碰了下鍾洋的肩膀,單手掛斷電話:“鍾叔打電話來,說老師傅不在菜館,給了個地址,讓我們去接他一趟。”

“啊?什麽情況?”

謝弋說的老師傅,就是鎮裏手藝最好的大廚。開了家菜館,三十多年了還日日滿座,一般逢過節或是喜事,都會請他過去幫襯一手。

鍾洋老早接到老爹的消息,說是等會兒帶紀襄買完菜,就順道去菜館把老師傅請回家,他會提前打聲招呼。

沒想到這招呼是打了,但這老師傅根本不在這兒,人跑得老遠,這下還得他們走一趟。

鍾洋皺起眉頭:“咋回事啊……”

他邊說邊從兜裏摸出手機,碎碎念著:“我爸剛剛怎麽不來個消息跟我說……”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在看見手機上倆未接電話時,鍾洋無奈地錘錘腦袋。估計是剛剛急著來接紀襄,連口袋裏的動靜都忽略了。

“那咋辦?我去接你去接?”嫌麻煩也解決不了問題,還是想辦法比較實際,“地址哪兒啊?遠不遠?”

“不遠。”

謝弋把地址報了,三人停在菜市場入口,擠得不行,鍾洋當機立斷,不浪費時間:“算了算了,我去!哎!早點說嘛,剛剛就不用費勁擠進來了,現在還得出去,白走半天!”

說是這麽說,但人還是得接,鍾洋擺弄了下手機:“謝哥,我把要買的幾樣東西發你手機上了,你看著來,這幾個是主要的,其它你隨便買點就成。或者你問問紀小姐,看她喜歡吃什麽,待會兒咱們就直接我家裏見。”

鍾洋交代完正事,趕緊馬不停蹄告辭:“走了啊紀小姐!”

一溜煙地,沒兩下就不見人影了。

入口處不宜停留太久,免得鬧堵,謝弋低頭粗略看了下鍾洋發來的食材,出聲:“進去吧。”

不知道什麽時候變換了位置,成了謝弋在前,紀襄在後,她也是剛剛才發現,聞聲下意識地點點頭,跟著他往菜市場裏去。

昨天“貧瘠”的麵貌不過一個晚上就徹底改變,有了人,便有了生氣,一切不再是那麽死氣沉沉。維修好的電路變成了一個又一個在頭頂掛著的燈泡,雖然現在燈光充足沒有亮,但足以想象在黑暗之中,它們亮起時會有多麽耀眼璀璨。

肉類和菜類分了區域,一個在左一個在右,臨到分界口時謝弋稍稍停步,問:“想先買什麽?”

紀襄看了下他:“這邊吧。”

她指的是左邊。

鎮長說要買的食材都在謝弋手機裏,但他不過最開始瞥了一眼,之後就沒有再看過,隻跟在紀襄旁邊,同她一起低頭看菜台上那些五花八門的蔬菜。

他看得不算認真,視線淡淡掃過,移開又移回來,賣菜的多是一些眼睛尖會來事兒的中年女人,一瞧就知道主顧客是誰,於是不打擾紀襄挑菜,隻找謝弋聊天:“小謝?稀客呀,好久沒見你來了。”

謝弋淡笑:“最近在忙。”

“知道,知道,那大燈泡你們修的吧?辛苦了啊,看看要買什麽,嬸都便宜點賣了。”

紀襄確實在看,認真又投入地沉浸在這樣熱鬧日常的生活裏,她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體驗了,曾經相似的日子被掩埋在記憶裏,觸摸不到,模糊不清。

但她尚還沒有忘記現實,沒有忘記此時此地自己身在哪裏,她放下手裏的東西,抬頭見謝弋和賣菜的中年女人都不說話,頓了半秒,想起:“鎮長要的食材,你怎麽不買?”

“不用。他要的都是些肉,這邊你選就行。”

中年女人也應和:“是啊,姑娘你選唄,選中了都給你裝起來。這些保證都是新鮮的,大早上才運來的呢!”

說著她就熱心介紹了幾樣,連買回去可以炒的家常菜都一並說了,紀襄不好拂她的好意,思索之後決定還是簡單買幾樣菜,越普通越好,這樣就不會有忌口的問題存在了。

謝弋沒有參與他們買賣的談話,但也沒有走開,隻側過身站在菜台下,紀襄和中年女人說了多久的話,他就聽了多久。

“白菜……白菜少了呀,姑娘你等等啊,我去問旁邊借一下,很快的!”

紀襄買了幾個番茄、兩根蘿卜還有一塊豆腐,最後想買顆白菜,不過這邊提早賣完了,中年女人便跑去隔壁攤借,扔下手裏頭拿出來準備裝菜的塑料袋。

隔壁攤位不遠,也是個女人,兩人聊了幾嘴,紀襄等著也是無事,便拿過塑料袋把挑好的食材先裝進去。

買的這些菜倒真像那個中年女人說的,大早上才剛剛運來,蘿卜紋路裏還粘著沒弄幹淨的泥土,紀襄也不介意,隻在裝好之後搓弄了一下手指。

站在旁邊的謝弋傾身過來:“給我吧。”

他的手指很幹淨。

紀襄朝他遞過去,謝弋勾住塑料袋,因為裏麵裝著豆腐,所以兩人都注意著沒太使勁,直到他接過去了,紀襄才問道:“會不會買太多了?”

謝弋看了眼她,搖頭,很快答:“不會。”

末了又補了句:“鍾洋很能吃。”

這話聽起來像開玩笑,但他臉上的表情又怪正經的,紀襄一時捉摸不清他說的是真是假,好幾秒後才低低應了一下。

“來來來,白菜來了。”中年女人喜笑顏開從隔壁攤回來,手裏提著塑料袋裝好的白菜,還有一把大蔥,“這個也送你們!等我找個大袋子裝啊!”

她把白菜放下,俯身去菜台下頭的籃子裏找大一點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好一會兒才翻出來,找謝弋幫忙:“小謝,給我撐一下。”

謝弋替她撐了一邊,中年女人手速極快,沒兩下就裝好了,順勢鬆開手:“行了,拿回去吧。你們家老馮啊就喜歡這味兒,吃完了再要記得來找嬸,曉得不?”

謝弋淡笑:“知道了。”

周圍照舊擁擠得很,從一個過道走去另一個過道,擦肩撞到都很正常,還是和來時一樣,謝弋走在前麵,紀襄跟在後麵,她沒怎麽抬頭,隻一直跟著他腳步,走他走過的路就可以。

他提著的兩個袋子一直在眼前晃,餘光裏紀襄能看見他白色的上衣。

很簡單,也很家常。

很違和,卻又有說不出來的協調。

紀襄忽然停住腳步。

她有一瞬間的愣神,而後才恍然察覺過來鬆了鬆本就空空如也的手心。

她的腦袋在這一秒鍾轉得非常快,腳步往後移了一點,但當視線上移,觸及眼前人的後腦時,身體的反應又與腦中想的不太一致。

身邊很吵,吵到她幾乎忽略了可以開口這個選項,下意識地伸出手去,謝弋隻在她跟前不過一個身位的距離,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碰到。

但也僅是碰到而已。

人擠人的擁堵,紀襄不過隻才抓住謝弋衣角,就被旁邊不知名的力道撞得退後一步,指尖在粗糙的衣料上劃過便鬆開,她甚至不確定謝弋能否感受到。

可下一秒手腕卻被緊緊撈住。

謝弋抓住了她掉落的手。

他在擁擠的人群裏側轉過身,同樣也被過路的人擦撞到肩膀,隻是身體仍舊穩得沒有絲毫顫動。

他看過來的目光中有些縷不易察覺的詫異,但很快又化為濃濃的黑色融進眸子裏。他稍稍鬆了手上的力道,卻還是虛握著,朝她走回來:“怎麽了?”

紀襄定定地看著他,感官有片刻集中在能觸到他掌心的手背上。

他又走近了些。

之後徹底放開手。

紀襄這才出聲,是回答他的:“白菜忘拿了。”

謝弋也似剛發現般了然。

“我去拿,你在這裏等我。”

他很快做好決定。

紀襄說了聲“好”,然後等在原地。

人頭攢動,不分順行逆行,謝弋從剛才的路返回,不稍多久就被掩住。

紀襄閉了閉眼,揉搓著忽然有些癢的眼瞼。

黑暗中光影晃動,再睜開時有片刻的迷蒙,她放下手,周身已經換了一撥人。

可不知為何,偏偏還是能一眼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