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接人的車是第二天中午到的鎮長家門口。

時值飯點,圍觀的人不多,再加上這個消息鎮裏沒有大肆通知,所以並沒太多人知道,場麵還算清靜。

周雪尚在屋裏收拾東西,林木和邱恒山則早十分鍾便提著行李箱等在大門外,個個還眼冒水花困得不行。

鍾洋轉悠著手裏的小核桃,幸災樂禍嘲笑他們:“早說你倆不行吧,還逞能非要喝。”

昨個中午吃的送別飯,那老師傅雖說花了鍾洋點力氣從大老遠接回來,但別說手藝確實是頂尖的好,配上家裏珍藏的老酒,可謂是他這段日子以來吃得最舒心的一頓飯。

酒是好酒,不過度數有些高了,鍾洋是喝慣了的人,一杯接一杯的,林木跟邱恒山哪能跟他比,被引得喝多了些,早上差點起不來。

“激將法!上你的當了!”林木憤憤。

鍾洋哈哈大笑:“有本事報複回來呀!”

林木瞅他,半晌眯起眼睛:“你就是想蹭我飯吧你!”

他說完不搭理鍾洋了,鍾洋也不介意,反正心情好得很,轉頭又去跟邱恒山聊天,沒聊幾句就見車遠遠開來,司機帶著個墨鏡,從外頭看進去還挺有型。

“車來了。”

鎮長提醒。

鍾洋拍拍邱恒山的肩:“走了走了,接你們的人到了。”

車子停穩,後備箱高高揚起,邱恒山聞言點點頭,朝鎮長和鍾洋示意了下,就跑過去放自己的行李,林木緊隨其後,不過沒走兩步,忽地停下,扭頭看鍾洋:“我電話你存了吧?指不定哪天打給你呢,沒接的話,飯可就作廢了!”

鍾洋聞言一愣,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眼神微閃了閃,下一秒便嫌棄地擺手:“知道了知道了,別給我搞煽情那套啊!要走麻溜點,趕緊的!”

他似乎是覺得嘴上說還不夠,幹脆直接上手以表態度,紀襄剛來看到的便是這一幕——林木已經被推搡到了車邊,鍾洋不忘貼心地給他把門開開。

“等等我!”

屋裏周雪拉著行李箱匆匆出來。

“別著急。”紀襄出聲提醒。

“小襄姐你來了?”

周雪看到紀襄還有點意外,以為是直接到時候公司見呢,沒想到她還來送了。

兩人一塊兒走去車邊,行李是鍾洋幫忙給抬進後備箱的,周雪上了車,紀襄站在窗邊跟他們交代了幾句回去之後工作上的事,然後便示意司機師傅可以開車了。

轟鳴聲很快響起。

車內的人和車外的人隔著車身和一小段距離。

誰也沒說多的話,也沒有人從窗戶裏伸出手來揮一揮,離別就是這麽安靜的事,每個人都接受了,那也便這樣塵埃落定。

車很快開走。

慢慢地、慢慢地駛離,馮村主任也來了,站在鎮長旁邊,兩人一同遠遠望著,又一同在什麽都看不見後收回視線。

“行了,咱能散了。”

最後是鍾洋先說話,他一拍手,紀襄收了目光,轉回身時倒愣了愣,在見到不知什麽時候也來了的胡家母女跟謝弋。

鍾洋瞧見人也有點意外:“誒?胡嬸,你們怎麽在這兒?”

謝弋神情倒是平常,站在胡家母女身後一點的地方,紀襄先是看見他,然後才微微移了視線,看見胡阿秀略帶無奈的表情。

“哎喲,還不是這孩子?”

胡阿秀牽著胡月的手晃了晃:“我跟她說了,紀小姐今天不走,她非不相信,怎麽著都要跟過來看一眼,這不?就在這兒了唄。”

胡月的小身子隨著胡阿秀的動作輕輕動了下,但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穩穩當當的,還直瞅著紀襄看。旁邊聞言的鎮長和馮村主任都笑起來,鍾洋也有意開她玩笑,小女孩自然聽得懂,沒兩下難免臉紅起來,掙脫開胡阿秀的手躲去了謝弋背後。

“看看,看看,還不好意思了!”胡阿秀笑說。

“好了,不鬧阿妹了。阿秀,你正好來了,走,跟我一塊兒回去,有東西拿給你。”

馮村主任跟鎮長道別,喊上胡阿秀一道走,胡月豎起耳朵聽,眼睛看看這兒,看看那兒,最後拉住謝弋的胳膊,小跑去紀襄身邊。

一雙小小的手,毫無預兆就溜進自己手心之中。

紀襄愣了愣,下意識握緊了些,感受那柔嫩的觸覺,心都霎時軟下來。

她彎下腰,抿唇笑起來,放低聲音:“我們也回去好嗎?”

胡月點頭。

紀襄摸了摸她的腦袋,直起身時,臉上的笑容還未褪去。

她看向謝弋。

謝弋也在看她。

兩人之間的照麵甚至不足半秒。

可他還是看清她唇角邊兩旋淺淺的梨渦。

然後他聽見她說:“走吧。”

馮村主任和胡阿秀進了屋裏。

因為客廳空間本就不大,再進去幾個人便顯得擠了,紀襄便牽著胡月停在門口的屋簷下。

旁邊有台階,不過他們誰也沒坐。

正午的太陽大的刺眼,地麵上金光閃閃照了一片,大概過了有半分鍾,謝弋率先從兜裏摸出煙盒和打火機來,紀襄聽見聲響抬頭,正好看見他動作。

他沒說話,隻做了攏起手的姿勢,然後指了指十多米遠的某個地方。

她很快會意。

胡月年紀雖不大,但也知道謝弋是去做什麽,遠遠地見他走到一棵樹下站定後,才仰頭看了看紀襄。

她拉她的手。

紀襄便順著她的意伸出去。

小小的指尖在掌心裏滑動。

“那些哥哥姐姐怎麽都走了?”

紀襄蹲下來:“他們的工作完成了,所以回家了。”

胡月低著頭,握著她的手好一會兒:“那你的工作什麽時候完成?”

她寫完後就抬起頭,一雙眼睛裏閃著光,紀襄離得近了,幾乎能看清自己的倒影。

孩子的想法總是赤白,幾乎不加掩飾就擺露出來,可她哪怕看得再懂,也不敢在這樣透明的情感下撒謊。

她隻能實話實說:“大概還要一個星期。”

胡月目光中的神采雖未明亮,但也不算失望,也許她早就從胡阿秀那裏得到過回答,再問一遍隻不過為了確認而已。

紀襄一直沒再說話,隻靜靜看著她低垂的腦袋,她的手一直緊緊握著她的,好久之後才忽然鄭重其事起來,連下手時都沉穩了幾分:“星期五晚上,我們一起去看星星可以嗎?”

紀襄沒想到她會轉而提出這個建議,不過當即的想法裏盤旋過的不是什麽拒絕或答應,她隻是計算了一下這個星期五的時間,確定了它確實是在自己離開前。

然後便很快回答:“好。”

胡月的眼睛一下亮起來,嘴角邊很快漾開大大的笑容。

她的表情活潑不少,連帶整個人都生動了,在發出幾乎微不可察帶點嘶啞的笑聲後,鬆開了紀襄一蹦一跳跑向謝弋那邊。

謝弋的煙快抽完了。

還剩下最後一些,就要燃到暗黃色的煙嘴處,他雙指夾著拿下,剛剛呼出淡淡的煙霧,忽覺身後的衣服被一扯。

這是種很怪異的感覺。

因為很熟悉,仿佛這樣的場景剛發生過不久,小而易逝的力道,似乎在提醒著他,隻要慢上那麽一秒,就會同它失之交臂。

可他還是頓了一頓,才回頭。

胡月拉住他另一隻大手。

謝弋停了半秒,下意識看向家門屋簷下。

紀襄還站在那裏。

胡月的臉蛋被陽光照得泛出淡淡的紅,謝弋半蹲下來,將手裏的煙頭按滅在樹底下的石頭堆裏,問她:“什麽事這麽高興?”

胡月笑著在他手心寫:“我剛才問了大姐姐,她同意和我一起去看星星了。”

“星星?去哪裏看?”

胡月聞言笑而不語,隻眨巴著眼瞅他。

謝弋眉梢一挑,幾乎當即就明白過來她的意思。

他低頭哼笑一聲,捏她鼻子:“小機靈。”

胡月晃著他的手,鼓著臉頰往他身上靠。

樹下沒有熾烈的熱意,隻有穿過樹縫灑落的光點,紀襄離得遠,聽不見他們到底在說什麽,隻能看見胡月毫不掩飾的親昵,還有謝弋隱含笑意的側臉。

她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目光,屋簷角落還有看上去異常老舊的鳥巢,應該是曾經在那裏居住的鳥兒留下的。

胡阿秀適時從客廳裏出來,提著一小袋東西,對她笑了笑後,抬手招呼:“阿妹!回家啦!”

胡月聽見聲音轉過來,仰著小臉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有人說話,周圍有細微的蟬鳴,太陽實在有些刺眼,紀襄不得不躲開一些,避開光線照來的某個方向。

謝弋還在樹下,他又點了一支煙,背對著這邊,姿態閑適放鬆。

馮村主任從身後的窗戶探出頭來,看見紀襄:“紀小姐?怎麽不進屋?外麵熱得很呐。”

紀襄回身,輕應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