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茸薌鎮最後的收尾工作並不複雜,起碼比剛來時一樁樁一件件什麽也不熟悉的要好得多,一開始項目計劃裏的任務也都大差不差完成了,這幾天紀襄就跟著鎮長,去踩了踩主要做過改造的地方,拍了些照片,同最開始來鎮上拍過的那幾張保存在一起。

變化還是挺大的。

肉眼看著或許不太明顯,但從一張張拍下的照片上看,就顯得尤為清晰了。

周四的時候茸薌鎮下了場雨,還不小,從早上到晚上,一整天都沒停過,紀襄看那架勢,還以為雨勢會延續到第二天,沒想到睡了一覺起來,清晨時分已經升起太陽了。

雨過沒有彩虹,但有陣陣清脆的鳥鳴,極其悅耳,掀開了天空朦朧的帷幕。

家裏沒有人在,如同以往每一個安靜的早晨,飯桌上總擺上馮村主任為她煮好的早飯。

有時是一碗稀飯,有時是一碗菜粥,閑的時候會跟她一起同桌,忙碌的時候就像現在,早早就不見人影。

可該有的都不會少。

她的心也無比溫暖。

昨天中午紀襄接到了紀義榮的電話。

邱恒山幾人回去後,還算順利地完成了交接工作,慈善援助這一階段基本上大功告成,紀義榮這次來消息,其一是通知項目情況,其二就是給她劃定回公司的最後時間。

明天他會派車來接她回去。

紀襄沒什麽意見。

這是意料之中的歸期,也談不上多麽倉促和短暫。畢竟她在這裏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收拾那寥寥無幾的行李甚至不用半個小時。

紀襄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想東想西,之後又搬了電腦瀏覽許久的文件,大概是看得眼睛酸了,連帶人都沒什麽精力,下午就躺在**睡了個午覺。

這是紀襄來這裏之後睡的第一個午覺。

她也不知道怎麽就困了,後來模模糊糊醒來,感覺天色暗了不少,馮村主任已經回家了,正在廚房裏擺弄著鍋碗瓢盆。

見到紀襄出房門,照常和她麵含笑意地聊天,偶爾說上幾句村裏麵有趣的事情。

飯是最先盛出來的,因為要晾上許久才不會那麽燙,鍋裏隻有兩人份的,看上去並不多,紀襄將滿了的兩個碗在位置上放好,看了眼另外一個空空如也的地方:“謝弋……今天不回來嗎?”

“哦,那小子,今天說有事要忙,讓我不用管他飯了,紀小姐咱倆吃就可以了。”

馮村主任說完又嘀咕了幾句,紀襄沒有聽清,因為實在太小聲了,但猜起來,約莫也是說謝弋的。這幾天他一直都有回來吃晚飯,乍一這麽不見,任誰都會叨上兩嘴。

紀襄沒有忘記今晚和胡月約定好看星星,不過答應了之後才想起沒有問清楚時間跟地點,晚飯之後她本想主動去胡家,沒想到胡月倒先來了。

家裏的門是敞開的,她來時輕聲敲了敲,然後才探進頭來。

馮村主任最先看見她,濕了的手在抹布上反複擦,幹淨了之後去牽她,帶進屋來,邊摸了摸她的頭,邊道:“哎呀,阿妹怎麽來了?”

胡月靦腆地笑,看了下紀襄,拉著馮村主任的手寫字。

胡月把要一起去看星星的事告訴給馮村主任,馮村主任積極同意,也好奇地問了一下要去哪裏看星星,不過胡月抿著小嘴,神秘兮兮地搖搖頭不肯說。

馮村主任倒也沒追問,隻彈了彈她的小腦袋瓜。臨出門前給她往兜裏放了兩顆糖果,然後囑咐她們晚上不要太晚回來。

門口就是岔路,下了家外的坡後,胡月拉著紀襄往碼頭的方向走,中間還轉過來看了她好幾眼,小臉蛋紅撲撲的。

過了晚飯時間,天色漸漸就暗了下來,不過通往碼頭的路明亮寬敞。兩人一路走,還遇見很多出來乘涼的村民,坐在家門口互相對望著聊天,手裏搖著把大大的蒲扇。

胡月帶著紀襄一直走到海邊的空地上,這裏紀襄不陌生,之前動員大會的時候就來過,這會兒這裏雖不如當時人多,但卻熱鬧得很,有許多小孩趴在護欄邊看海,還有很多人擺了小玩意做起套圈圈的生意。

今天不是漲潮期,水麵很平靜,印著初現的月色有淡淡的波光粼粼,紀襄抬頭,天上早已經遍布星辰。

有些事情身處其中,過得久了便無知無覺,現在跳脫出來,紀襄才發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看過這樣的天空了。

星光微閃,晶瑩透亮,一切都是那麽澄澈,再沒有紛繁和複雜。

胡月又拉了拉她的手。

紀襄低頭看她,隻見胡月用手指了指台階下麵的地方。

紀襄一愣:“要去下麵看嗎?”

胡月重重點頭。

紀襄想了一下:“下麵很危險。”

她本意是提醒胡月的,不過沒想到胡月的態度似乎比她還堅定,小臉認真地搖了搖頭,拉著她的手又用了兩分力氣。

紀襄沒辦法,隻好妥協跟她下去。台階下麵是一條長長的石路,通往海水較淺的地方,漲潮的時候會被掩住,現在則完完全全地展現出來。

“小心一些。”

這下麵沒有燈,隻能依靠上頭護欄的微光和月亮來照明,石路紀襄沒有走過,也不知道是個什麽路況,身邊還有個胡月,難免小心翼翼。

“不用怕。”

胡月帶著她走了一段後就不再繼續了,用手指在她掌心裏寫字,紀襄本還失笑,自己竟被一個小那麽多的孩子安慰了,卻見她寫完字後,遙遙一指,示意向石路盡頭那方。

那裏停著一艘小漁船。

夜晚裏漁船的模樣紀襄看不太清楚,但簡單描摹出輪廓是不難的。它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船身掉了漆,掛了好幾塊破破爛爛的布,勉強能蓋住船裏透出來的光,它似乎還沒停穩,在水麵上微微搖晃,石路上的人抓著一圈纜繩,將它套在了纜樁上。

紀襄跟著胡月過去。

謝弋的身影在愈發狹窄的石路盡頭幾乎要變成一道影子,被爛布內的光映襯得影影綽綽,可盡管那麽模糊、那麽不真切,紀襄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他也轉過來看見她們。

沒有意外,甚至是意料之中的,紀襄這才有些後知後覺,原來他在這裏並非偶然。

“來了?”

不知道是對誰說。

胡月小跑過去。

她一手還牽著紀襄,兩人齊齊站定在纜樁旁邊,謝弋攔了一下,不讓胡月再往前,揚著唇弧度很小,似乎在笑:“慢點。”

他扔了手上的纜繩,將懸掛的破布往旁邊撩,露出船裏不小的空間:“進去吧。”

熟練的語氣仿佛這曾經演示過很多遍般,紀襄愣了一下,果不其然見胡月小小的人,雙腳一跳就那麽直接上了船,轉過來一臉期待地看著她。

“……”

紀襄一時不太動得了。

其實漁船就在腳邊不遠,但紀襄從未這樣跳上去過,天色這麽黑,船的情況她也不太了解,成年人哪裏同於小孩子,體重上難免有很大詫異。

沉默的幾秒鍾,謝弋等在旁邊,大概是看出了她的顧慮,出聲:“沒事的。”

他道:“跨上去就可以,不會翻的。”

紀襄低了低眼,似乎是在認真觀察:“你確定嗎?”

謝弋聽她這麽問,頓了半秒,沒有回答,隻是半伸出手:“我扶著你?”

紀襄看他一眼:“那樣會有用嗎?”

視線對上,月色下對方的臉都很清晰,紀襄見他輕輕挑眉,神色有一瞬間生動無比:“你就這麽確定會翻下去?”

紀襄指尖無意識地一動,移開眼:“隻是確認一下。”

她這麽說完倒是不準備再問什麽,抬了一隻腳嚐試踩進船裏,謝弋站在她斜後方,初時沒動,等她真踩進去了,才托住她右邊手臂。

紀襄身體的大半重量幾乎都壓在謝弋手上,兩人離得很近,他也跟在她身後進船。

胡月往後退讓了些地方出來,紀襄有驚無險地上船,謝弋很快鬆開手,繞著狹窄的通道往漁船尾部去。

“我們坐這裏。”

胡月在她手心寫道。

小女孩臉上揚起笑,紀襄點點頭,牽著她在漁船邊緣坐下。

大概是昨天下過雨,今晚的天空很是澄澈,如揭了麵紗般,泛濫著專屬於夏日的青春和神采。

胡月很高興。

肉眼可見的興奮。

她仰著臉,目光裏是對這遼闊夜幕的崇拜,紀襄僅僅是坐在她身邊,都感覺自己已被那樣虔誠的信仰所包圍。

“你為什麽喜歡看星星?”紀襄問她道。

“因為星星很好看。”胡月寫著。

她寫到這裏時停了停,才又繼續:“而且大哥哥跟我說,我的爸爸和姐姐也變成星星了,想他們的時候,就可以抬頭向他們問好。”

紀襄一怔,隨後慢慢轉頭。

她望向天空:“他說得對。想念的時候,就抬頭看一看問好,這樣他們也會很高興的。”她垂下眼,“你的爸爸和姐姐,一定都很開心看到你。”

胡月重重地點頭,眼中亮晶晶的一層,隻見她小嘴一扁,那一層霧又被她壓了回去,猛地站起來:“大姐姐,你在這裏等我會兒。”

然後就蹬蹬蹬地跑開了。

紀襄不明所以,眼見她消失,但也聽她的意思在原地等,沒過半分鍾,又聽她腳步傳來,一雙小手捧著一個玻璃罐子,紅著臉送到她懷裏。

紀襄抱著:“……送給我的嗎?”

她沒應,但收回手去,意思很明顯了。

罐子很滿,一眼看上去裏麵五顏六色,紀襄定睛認真地看了看,才發現是彩紙折成的一個個小星星。

她有點詫異。

這裏不是胡家,想來胡月送給她這罐東西不是一時興起,紀襄回想起送林木幾人走的那一天,她問自己是否可以一起去看星星,原來打從那麽早,就已經準備好要送這份禮物給她。

紀襄一時心裏五味雜陳。

她說不出話來。

也許在生活裏她已經學會了應對陌生和惡意,可在遇上這麽純粹且善良的心靈時,她反而忘了該怎麽言語。

隻能蒼白又感動地:“……謝謝你。”

胡月的臉更紅了。

她還是那個靦腆又害羞的小女孩,捏著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禮物送出去了,她的勇氣反倒消失了。

“胡月!胡月!上來玩呀!”

上頭趴在護欄邊的小孩揮手。

紀襄看去,是個小男孩,跟胡月年齡相仿,應該是她班上的同學。

胡月也扭頭看了,隻一眼又轉回來瞅紀襄,見紀襄還抱著那個玻璃罐看她,一抿唇,低頭匆匆下了船。

紀襄無奈失笑。

她這收了禮物,怎麽還把送禮的人嚇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