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確實有些晚了。

馮村主任雖然驚訝紀襄怎麽會和謝弋一起,但拋掉這點意外,還是忍不住說了幾句,尤其是抱怨謝弋,怪他怎麽能這麽晚才帶紀襄和胡月回來。

謝弋是聽慣馮村主任這些話的,見怪不怪,半點回嘴的意思都沒有。隻要笑不笑地邊喝水邊瞅他,最後拿了衣服往衛生間裏鑽。

不過雖然回來晚了些,但紀襄第二天還是起了個大早。

今天要回南市了。

紀襄沒有忘記,馮村主任也沒有忘,但一切跟以往的每一天沒有太多不同。

送別宴在送林木幾人回去的時候就當做一起擺了,所以早上沒有什麽特別的飯菜,就是普普通通一碗粥。馮村主任和紀襄麵對麵坐,謝弋慣常不在家。

可在好似沒有什麽變化的皮囊之下,其實又有很多不一樣。

今天馮村主任吃過早飯後沒有像平常那樣出門,紀襄在房間裏收拾行李時他戴著老花鏡不時地在客廳裏走走繞繞,偶爾路過她屋門,還會問上句是否需要幫忙。

紀襄拒絕了馮村主任的好意。

她寥寥無幾的行李,沒必要再多加一個人進行無謂的忙碌,來接她的車已經在外麵了,比上一次來得快上許多。

馮村主任顯然也聽見了外麵那聲短促的車鳴,不知怎麽了,異常固執地非要幫紀襄把行李提出門,紀襄搶不過他,隻能無奈妥協了,跟在馮村主任身後,覺得那彎了的背,竟忽然比石柱還要筆直。

其實剛才在屋裏收拾東西的時候紀襄就隱約聽見聲音了。

隻是沒想到了來了這麽多人。

鎮長、鍾洋、胡阿秀和胡月,還有之前一起參與水利灌溉試驗田測試的村民,全部都到場了,其中自然包括最開始見過的馮獻和李國安。

紀襄不是擅長應對分別場麵的人。

最初要來這裏時,她想過自己需要認識很多不同的人,也許情感上會有累積,可當時間延伸至離開,她卻沒想過要如何麵對。

她不精通,也隻認為離開就是簡簡單單,安安靜靜的。

可顯然事實並非如此。

她沒辦法簡單、安靜地離開,來的人多到甚至都讓司機意外,他不過打開了門要下車,就有好幾個女人扒著門讓他開下後備箱。

她們有很多東西要送。

並不貴重,也不可能貴重到哪裏去。

大多是送的雞蛋,一籃筐地裝,包了柔軟的墊子以防半路顛簸碎了。有的就近取材,送的是自家地裏種出來的大白菜和胡蘿卜。

紀襄本想拒絕,但剛準備開口就被打斷,是胡阿秀用手背碰了下她的衣角,拖著一個大袋子:“紀小姐,喏,這個你可一定得帶回去!特意給你做的衣服,厚實著呢,到時候冬天穿,絕對保暖!”

她沒打開,因為已經封好了,不過實在太重,胡阿秀自己抬不動,就使喚鍾洋:“鍾洋!來來來,幫忙給這袋弄上車去!”

鍾洋趕忙屁顛屁顛跑過來:“哎喲胡嬸!你搞這麽大一袋幹嘛?給你裝上後備箱了,紀小姐哪兒還有地方放行李啊?”

“啊?”胡阿秀呆了一下,探頭去看後備箱,確實地方不大,都快被送雞蛋送蔬菜的那些人占滿了,她拍拍鍾洋,催著,“那你還不快去給我占個地兒啊?哎呀別說了,趕緊去!”

鍾洋被胡阿秀一陣推,人都到車後邊了,但大男人哪兒能跟女人擠,他左等右等,等半天後備箱早就沒地兒了,最後還是紀襄讓司機開了後座的門,叫鍾洋把一麻袋衣服放到座位上。

胡阿秀很是滿意,她笑時眼角露出皺紋,頭發絲黑漆漆的,顯得人特別精神。

“紀小姐,你可一定得穿啊。咱們手藝人自己做的東西,雖然賣不到多貴,但質量那是實實在在的。等冬天了,你穿上之後再出門,絕對凍不感冒!”

她的語氣聽起來帶著點難掩的自豪,一時間讓紀襄覺得很是熟悉,她稍稍回憶了一下很快想起——

當初她在馮村主任家住下,醒來的第一天早上她也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是誇胡月給她鋪床手巧來著。

那時她隻給了一句簡單的“謝謝”當做回答,而現在,她卻是除了“謝謝”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麽。

鎮長也有話要對紀襄說,沒有給其他人太多的交流時間。那些女人將送來的東西放好之後就站在鎮長身後稍遠的地方,隻在紀襄看過去時才笑臉相迎擺擺手。

鎮長聊的是關於這次紀襄帶著人來鎮裏改造的事,他本是想再感謝一回,但話說一半又添了點分開的傷感。

他歎了口氣。

馮村主任站在一旁,弓著背,也始終一言不發。

其實他們都清楚,沒比村裏的女人男人糊塗多少。

他們都知道,紀襄這一走,山高路遠,哪怕曾經有著這層“幫助”的關係,但事情過了,以後就算再有問題,也不會像如今這麽親自來一趟了。

她不會來,他們離不了這鎮子,今日這一麵後,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

擁有預兆的分別,才是最難過的。

但成年人都會調節情緒掩蓋悲傷,再失落也能好好藏起來,不過小孩子總歸做不到那麽完美,眼圈通紅了一片,淚水打著轉止不住。

胡月拉著紀襄的手無聲掉了幾滴淚。

紀襄反握住她的手蹲下來,抬手幫她擦掉眼淚。

已經落下的淚珠掉在地上,暈出了深灰色的小點。

紀襄第一次沒有和她說話,而是拉起她的手,也用指尖在她手心裏寫字。

“你送我的星星,我很喜歡。你要健康開心地長大,我會等著你來找我。”

胡月的淚珠掉得更大顆了,她死死抿著嘴巴,攥著紀襄的手重重點頭。

她要去找她。

胡月在昨晚回家前偷偷告訴紀襄的。

她一定會去找她,在自己長大的那一天。

司機坐進車裏。

塞得滿滿的後備箱也關上了,後座是胡阿秀的大麻袋,沒有空位,紀襄便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車裏殘留著清爽的涼氣,應該是剛才司機熄火前關閉了空調,現在又重新開起來,把夏日的炎熱都驅逐了。

紀襄已經很久沒感受過這種身體上的涼快,她每晚入睡前伴隨的都是“咕嚕嚕”轉的風扇,扇葉總是會發出細微的聲音,但很奇怪,她從沒覺得有多難以忍受。

紀襄降下一半車窗。

從她這個方向看出去,高大的榕樹葉子墨綠墨綠的,底下灑開一片陰影,送她的人都站在裏麵。

她一個一個看過去,那些麵孔親切且熟悉,站在樹幹最側邊的地方,是剛剛一直沒上來和她說話的馮獻還有李國安。

李國安望著車這邊。

車門緊閉,但車窗開了,他看到紀襄望出來,使勁伸手搖晃。

馮獻站在一旁,嗤他:“瞅你這殷勤勁兒!不知道的以為你送老婆呢!”

李國安皺眉,瞪到:“你瞎說什麽呢!還殷勤……沒看見咱鎮子來了這麽多人嗎?”

“那跟你能一樣?人家都是女人,你是不?”馮獻拍拍他肩膀,“要我說,你可千萬別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人今天就走了,你是徹底沒那機會了。”

“……”

李國安無語得不知該做什麽表情,幹脆也不理了,反正屬實說不清,就讓他愛怎麽猜怎麽猜去吧。

不過他這一沉默馮獻還以為生氣了,左瞅瞅右瞅瞅,愣是不肯放過這個話題:“嘿!說你小子兩句不高興了?”

李國安不搭理。

“以前沒見你這麽愛計較啊……”馮獻嘟囔著,“我話是說難聽了點,但咱們這有理在不是?”

他輕咳兩聲,往兩邊看了圈,見沒人注意他們這兒,放低聲音:“你別看今天來送的人多,跟你說實話,不待見這紀小姐的大有人在。”

李國安皺眉:“你什麽意思?”

“就小學對麵,不是有家修車師傅?你記得吧?你給那紀小姐說的,可以補輪胎那地方。”

“記得啊,那又咋了?”

“就那師傅,前兩天我還碰見他了,聊了幾嘴,人家那心思透著呢,都說這城裏來的咱們‘惹不得’,脾氣大著呢,別想著動啥歪心思,動了都白動,她又看不上咱。你自己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她們跟我們那是一路人嗎?”

話說來說去又繞回到原先的話題上,馮獻本著當兄弟的“好心”,說道:“行了,你也別惆悵,人都要走了,你回頭要真想討老婆結婚,我給你物色張羅幾個,成吧?”

“……”

李國安深吸一口氣,一肘子打在馮獻的肚子上:“滾蛋你!”

馮獻立馬捂著肚子彎下腰,滿臉痛苦。

車內的涼氣漸漸散滿整個空間,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眼從上車後就一直看著窗外沒有動靜的紀襄,問道:“紀小姐,我們走嗎?”

樹上陽光明媚,樹下人聲依舊。

紀襄靜默了幾秒,垂下眼。

其實連她自己也沒有明白,怎麽會忽然想要多等這片刻時間。

她搖上車窗。

所有的炎熱都被隔絕在外。

她輕輕點頭:“走吧。”

來時看過的風景,離開時不帶走片葉,就連最初車身上泥濘的黃土,她也一粒粒留下在這片土地。

被時間拉長的記憶裏,那瞬間震動的心跳,湮滅得無聲無息,寂靜又無人知曉。

馮獻聞到了煙味。

他嚇了一跳,餘光裏看見樹幹後方還站著個人。

肚子疼他也顧不上了,連忙轉頭去看,待看清是誰之後,才摸摸小心髒鬆口氣。

“哎喲!謝哥你什麽時候來的?咋半點聲也不出……”

李國安也意外樹後麵居然還有人,探過頭去看,才發現謝弋不知站了多久,神情靜默,嘴上的煙燒了老長一段煙灰,還沒有落。

馮獻收斂著小眼神悄悄摸摸瞅了下李國安。

他其實還是有點心虛的。

雖然紀襄人走了,但他畢竟背後說閑話,就算聲音小,但也不確定謝弋來了多久,有沒有聽見什麽……

他趕忙給李國安眼神示意。

李國安和他相處這麽久,自然看得懂其中意思,邊暗暗表示“讓你多嘴吧”,邊又沒法坐視不理,隻能硬著頭皮開口。

“謝哥,那個……你也在啊?”

李國安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幹笑了下就這麽問了,本來以為謝弋不會回答,誰知卻聽他應了。

他口吻很淡,甫一開口,煙灰就隨著動作落了,謝弋沒理,又重重收著腮幫子吸了一口。

他不知道在看哪裏,目光沒有定點,又仿佛隻是朝遠方那麽一掃,飄忽間便重回到原先的軌跡。

他的聲音也很輕。

“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