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氣陰沉,初醒來時,窗簾拉著,紀襄還以為尚在淩晨,看了手機時間才知道,原來已經快到鬧鈴響的時間了。
她提前一步關掉,然後起床洗漱。
紀氏的慈善援助項目進展得很順利,從五個貧困落後小鎮搜集來的資料信息都掛在了官網特別開出的公益模塊上,裏麵還包括了前期和後期鎮子的對比圖,足以見得改善的成果。
不過僅靠這種線上的宣傳當然不夠,這也僅僅隻是前期的預熱而已。
幾個鎮子的負責人在回公司之後都被召集起來,幾乎是三天一大會,兩天一小會,提交方案的同時還要精簡人員,部分被派去做些零散小活,部分留下來繼續準備這個階段的工作。
馬上計劃舉辦的公益銷售會就是這次工作的核心。
精簡之後的人員隊伍已經規模不大,紀襄隻選了邱恒山一人加入,目前他們負責的就是場地這塊,紀襄沒忘記昨天答應過紀義榮的話,今天就打算早一些去亭華酒店看一看。
去的時候下雨了,紀襄這回沒忘記帶傘,大概是時間早再加上天氣冷,到亭華的時候除了工作人員,幾乎沒見有什麽人影在。
紀襄找前台報了姓名,應該是提前打過招呼,很快便來了人將她領去看地方。
亭華高奢的帽子一直沒有摘下,想借“公益”來擴寬發展麵確實沒有什麽問題。王總能那麽自信地找上紀義榮說那些話,想必是下了不少功夫,紀襄對結果也大致有所預見了。
意料之中。
新場地的裝潢還不錯。
簡約不失大方,完全看不出之前亭華的風格,雖然布置還有些微的瑕疵,但大體來說算是沒什麽問題的。
紀襄又看了一圈,身邊帶她來的那位工作人員走開接了幾秒電話,回來時說道:“紀小姐,我們王總來了,在大堂等您,您看我們現在是否過去一趟?”
紀襄停下手上記錄的筆,把本子放回包裏:“好。”
王總等在大堂的休息區。
紀襄以前見過他兩麵,是個有些微胖的中年男人,年紀跟紀義榮差不多大,說起話來中氣十足。
他不是一個人在。
紀襄也是走近了才發現。
他旁邊還坐著位女士,兩人正在愉快地交談。
“哎,來了!”
見到她,王總笑容更大,站起來迎了紀襄幾步:“說曹操曹操就到。”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剛剛跟你提起的紀襄,紀總的侄女,也是目前這次銷售會的主要負責人之一。”他轉向紀襄,“小襄啊,這位是夏靈。你舅舅應該跟你提過了啊,咱們南市近兩年非常有名的女強人,不僅很有愛心,還是一名厲害的心理谘詢師。”
夏靈謙虛地笑起來,起身看向紀襄:“沒有那麽誇張。”她伸出手,玉指蔥白,“你好。”
“你好。”紀襄同她握了握。
三人一塊兒坐下。
王總會來休息區,主要還是為了等紀襄看完場地,現在她一來,便大大方方聊起合作的事,而夏靈坐在一旁,倒不介意被晾著,就自己看電腦喝咖啡。
紀襄表達了一會兒自己的想法,王總大致上也聽出這是願意合作了,滿麵笑容高興得不行,又是約她之後詳談又是說準備去紀氏跟紀義榮見一麵,反正大體意向是敲定完了。
“好,那就這樣約好了啊,下次我去找你舅舅,咱們盡快擬合同。”
王總一拍手,扣了西裝扣子站起來,紀襄朝他點點頭,算是結束掉今天的談話。
夏靈見他們聊天結束,這時候也放下咖啡杯,抬頭:“要走了嗎?”
王總笑回:“走了,走了。還有一堆事要忙呢,反正你有工作陪,又是在這兒等人的,無聊不到哪兒去。還有啊,那個咖啡隨便你喝。”
“那就感謝王總慷慨了。”
兩人互相調侃完,王總就招呼了助手上電梯,夏靈目送他離開,之後便笑著蓋上電腦。
王總說她坐在這兒是為了等人,紀襄聽到了的,現下覺得兩人之間隻是剛剛認識,也沒什麽話題好聊,正準備起身告辭,忽聽她問:
“紀襄,對嗎?我沒叫錯名字吧?”
紀襄頓了一下:“沒有。”
夏靈笑。
她皮膚很好,看上去隻化了個淡妝,頭發微卷,伴著口紅,略微有些港式風格。
“剛才我和王總聊天,了解到你們紀氏正準備辦個慈善銷售會,是嗎?”
“對。”
紀襄沒忘記眼前這位就是昨天紀義榮說想邀請來銷售會的對象。按照紀義榮和王總的描述,夏靈近幾年在慈善圈名氣不小,如果可以參加這次的活動,那無異於錦上添花。
“夏小姐有興趣嗎?”
夏靈點點頭:“聽起來還不錯,可以一試。”她停了下,問,“你有相關的這種活動信息給我一份看看嗎?”
紀襄很快反應過來:“有。”
她低頭在包裏找了找,之前邱恒山拿給她的活動記錄表還留著,紀襄遞給夏靈,表示:“如果可以,我們很歡迎你的加入。”
工作群內的消息發了一堆又一堆,夏靈在看表,紀襄則翻閱了一下手機,見沒有遺漏重要信息,便關掉了群,轉而給邱恒山發消息。
邱恒山很快回她,順帶問了一句什麽時候回公司。
紀襄打字:“馬上。”
她收了手機。
夏靈尚在認真瀏覽,身後的落地窗透明又朦朧。因為沾上了淅淅瀝瀝的雨滴,看起來竟如塑料薄板般脆弱易碎。
紀襄視線掃過。
本來移開了的,可一瞬間腦中卻閃過什麽一般,纏繞著令她思緒凝固。
她呆呆地愣住。
然後下一秒又轉回頭去。
什麽也沒有。
紀襄無法形容這一刻自己的心情,因為複雜到套上任何一個字都不準確,也許她該用哪怕半秒鍾來懷疑自己是否看錯,可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選擇。
“夏小姐,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她說得很匆忙,話音剛落便拿著包向酒店外小跑,夏靈見狀也有點措手不及,微有些驚訝地看著她離開。
雨很大。
一聲一聲重重地砸在地上。
紀襄穿著長至大腿的外套,被斜濺而來的雨水淋得衣角濕透。
外麵不比酒店暖和,寒冷的風一陣接一陣地吹,紀襄的耳朵有點凍,眼前也有點模糊,她不記得從跑出來到現在踩過了多少個水坑,隻下意識還舉著手,把傘牢牢地放在頭頂。
她出來做什麽?
她這麽著急做什麽?
紀襄看著眼前無人的,被常青綠葉和樹木包圍的空地,一時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麽了。
她慢慢垂下手,望著被浸濕的鞋尖。
不遠處大道上響起幾聲車鳴,雨刮器呼呼地閃,人來人往疾馳後又消失。
紀襄輕聲歎了口氣。
夏靈把看完的活動記錄表收起來。
她端起咖啡喝了口,間隙瞧了下手上的表,正抬眼,就看見門外進來的某人。
穿得很少,看上去就不保暖,現在連頭發也濕得透透的。
她搖搖頭,掏出紙巾:“不是說了不用去買傘嗎?”
謝弋偏開臉掃了下頭上的水珠。
不是很濕,主要他頭發也短,沒怎麽礙事。
他接過紙:“不止給你用。我自己也要,怎麽不用買?”
他把手擦幹淨,濕了的衣服則不管,旁邊沒有垃圾桶,謝弋隨手揉了紙揣進口袋裏:“走嗎?”
夏靈道:“走。”
咖啡酒店的工作人員會清理,夏靈簡單把電腦和文件拾掇好,瞥見那張折好的活動記錄表,頓了一下,想起什麽:“對了,前幾個月紀氏是不是去了人到茸薌鎮?我好像有聽說過。”
謝弋側眸看了她一眼:“嗯,怎麽了?”
“沒怎麽,隻是覺得挺有緣分,選中你現在住的地方。怎麽樣,那段時間跟他們相處得還愉快嗎?”
“還好。”
酒店禁煙,謝弋一邊拿著傘,一邊摸去兜裏,掏出一支虛含在唇上。
“還好是什麽回答?”夏靈跟在他身後往酒店外走,不讚同他敷衍地回應,“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了,不要太封閉自己,多跟別人交流才行。”
“谘詢做多了?”謝弋淡淡地,“我可不是你教育的那些小孩子。”
“行行行,你是成年人,你不需要教導。”
夏靈笑,不免又反駁:“不過誰告訴你我天天和小孩打交道?我的谘詢所受眾麵可是很廣的。”
謝弋沒理。
她看著他的後腦勺歎了口氣:“一段時間沒見,你這脾氣還是硬得很。再這樣下去,能找到女朋友嗎?有哪個女孩能受得了你。”
謝弋還是不說話,沒擦幹淨的水珠順著額際流下來,到耳邊就被他隨手抹去,然後聽夏靈道:
“剛才我也遇見了一個奇怪的女孩子,挺湊巧的,就是紀氏的小千金。”
謝弋腳步一頓。
他已經走到大堂外了,雨滴就落在下麵幾級的台階,手指無意識按了雨傘的開關,於是“噗”地一下,黑傘瞬間鋪成了網。
夏靈何其敏銳。
她微一挑眉:“認識?”
謝弋看了眼她,輕而易舉就瞧出她笑容下的八卦心思,回身舉起傘:“走不走?”
夏靈揚唇聳了下肩,小跑進他的傘下,謝弋讓了些位置給她,兩人肩膀隔著約莫一指的距離。
“看來是認識的。如果我再猜一猜……她就是這回代表紀氏去茸薌鎮的人吧?”
謝弋舉著傘,拿出打火機點了煙。
白霧瞬間四溢。
夏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一切的沉默無聲,都能當做是默認的回應。
看來……
這次紀氏的銷售會,還是可以一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