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襄睡得很早,但不安心,第二天還未六點就醒了。
清晨的都市安靜無聲,本該寂寥的村莊卻雞鳴狗吠。
她揉揉眼,打開窗戶,坡下響起幾聲自行車的脆鈴,推著小板車在走的大爺跟大媽互相寒暄。
一日之計便從這裏開始。
紀襄出了自己的屋,一眼掃過家裏,沒有人在。
她偏頭看了看旁側。
馮村主任說,那是謝弋的房間。
門敞開著。
從外麵望進去,裏麵簡單又整潔。
紀襄收回目光,沒什麽表情地進了衛生間洗漱。
“紀小姐!”
馮村主任隔壁家便是村裏有名的女裁縫胡阿秀,她的小女兒就是那位幫忙給紀襄鋪床的女孩兒,此時她正在屋外台階上剝豆子,見著出來的紀襄熱情地打招呼。
“昨晚睡得好不?”
紀襄點頭:“很好。”
“那就行!我家女兒手巧著呢,我們家冬天那厚厚的棉被棉墊她都會鋪,不過可惜你那時候應該回去了,不然我絕對讓她幫你弄得舒舒服服的。”
“謝謝。”紀襄笑了一笑,問起,“馮村主任呢?”
“馮村主任……”胡阿秀想了會兒,“他大概去搞村裏停電那事了,我們這邊雖然修好了,但還有好幾家沒著落呢。”
停電的事……
紀襄這才恍然想起她剛才洗漱時候收到的邱恒山的消息——說是被鍾洋拉去一道幫忙了。
瀘明鎮因為暴雨導致的變壓器損壞和電線短路問題紀襄來之前已經聽說過了,但還沒有問仔細。畢竟除此之外,加快基礎設施的構建和學校設備的更新是她這回過來的主要目的,橫生的枝節跟意外她還沒來得及準備應對。
正沉思著,胡阿秀“唰唰唰”把豆子一股腦倒進了旁邊的碗裏,朝她往坡下努嘴:“喏喏喏,小謝來了,你問他也行。”
皮卡由遠及近,沉悶的黑色沒有光澤。車門在車停穩後從內打開,謝弋邁下腿,手裏提著一袋雞蛋。
“胡嬸。”
他走上兩級台階,胡阿秀搓搓手接過袋子,笑嘻嘻地:“哎呀,都說了不用買了,這不是費錢呢嘛。”
謝弋衝她一笑,濃黑的眉展開,下方是雙狹長的眼,他道:“不費錢。”
胡阿秀怎麽可能不樂意,不過嘴上客氣,東西還是老老實實接過去了。她隨意往袋子裏瞟了下,然後很快合起來,指指紀襄:“你快看看紀小姐,她好像有事要找馮村主任。”
謝弋這才遞來目光,其中還有未完全褪去的笑意,隻是很淡,轉眼就消失不見。
“馮村主任去見工人了。”
他聲線淡淡的:“我會送你去縣裏。”
想來是馮村主任跟他叮囑過了。
紀襄站在坡上,借著地勢的原因居高臨下。
她淡漠又幹脆地拒絕:“不用。”
這是自她來到這裏見到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縣裏那家建材店開門的時間隻有上午,下午老板會去別地跑生意,如果今天不去,那就得等第二天。”
謝弋簡單地陳述事實,沒有逼迫的意思,但無形間已給出選擇。
今天坐他的車去,或者等明天修完電路找人載她去。
也許紀襄自己可以等,但一天尾款交不上,一天材料就拿不回來。
那麽就有一天的工人幹不上活,拿不到錢。
紀襄咬咬牙。
“我今天去。”
她這麽說,然後也瞧不出喜怒,轉身回了屋裏。
謝弋等她的背影消失,摸出煙來,靠在坡邊點了火。
胡阿秀一直在旁低著頭,看似撿完豆子,等紀襄進了裏去,覷了下謝弋,小聲:“城裏來的,不好伺候哦?”
謝弋吐出口煙圈,沒說話,隻在唇邊揚起抹弧度當做回應。
紀襄回去拿了自己的包,裏麵放了手機跟一些現金。
村裏是沒有掃碼支付這種東西的,縣裏的狀況她不太清楚,所以還是提前做好準備。
謝弋還在坡邊抽煙,快燃盡了,長長的煙灰一直不落,看得人怪難受。
紀襄沒和他說話,下坡往車那處走,謝弋瞥見她身影,掐了煙後跟上。
他開了駕駛座的門,她則走往車廂尾處,兩個人無聲又默契,從一個點分往各邊。
謝弋率先停下。
他關回拉到一半的車門:“坐前麵。”
他看出她什麽意思,話語簡短地阻止。
紀襄一隻手已經扣上了後擋板。
謝弋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後側,胡阿秀本在偷看,乍一被發現,縮了縮脖子,趕緊端起碗佯裝在數豆子。
紀襄的手緊了緊。
她也知道自己這樣在別人眼裏很另類。
好好的位置不坐,非得縮在肮髒的車廂上,明明他們隻是初相識剛見麵的陌生人,她應該展現充分的友好才是。
可事實別人不知。
一旦強調,又會勾起無數的好奇探究和流言蜚語。
紀襄最後還是妥協。
兩座的皮卡,前方的位置並不狹窄卻也不寬敞,她拉上門,空氣被阻隔,隻覺得胸裏悶得慌。紀襄受不了,降下點車窗小聲呼吸。
景物移動,微風吹進,車開始朝縣裏行進。
謝弋車技嫻熟,對道路也十分熟悉,這些從他每個利落的拐彎都能看出一二,紀襄沒玩手機,也不關注窗外風景,隻一直盯著車前玻璃,依稀能確認這是她進鎮子時經過的路。
進縣裏要大約一個小時,車上沒有車載音樂,時間一長,沉悶顯得清晰難熬,兩人均未說話,甚至餘光都沒有在空氣中相交一秒。
偉達建材開在縣汽車站附近,橙黃色的大牌子格外顯眼。旁邊是一家賣豆漿油條和麵餅的早餐店,這會兒裏裏外外坐了許多人。
建材店外沒有能停車的地,謝弋就將皮卡停在相隔約莫十幾米還沒開門的某家小餐館外,將將熄了火,旁邊已經傳來解開安全帶的動靜,他視線還未掃到,那抹白色的身影就下了車。
紀襄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上衣,胸口繡著幾個英文字母,下身是條黑色運動褲搭配運動鞋,紮個馬尾辮,幹練精簡,非常適合出門辦事。
老板在店裏躺著搖椅聽收音機。
紀襄敲了敲門,老板並未聽見,甚是陶醉,紀襄便又敲了敲,這回力氣大了點。
馬偉達扭頭:“誰啊?”
紀襄答:“來取材料的。”
“哦。”他這才從搖椅上爬起來,扶著腰,邊去櫃台拿記事本,邊道,“哪家的啊,這麽早?”
“茸薌鎮的。”
翻本子的動作一停:“哪家的?”
紀襄以為他沒聽清:“茸薌鎮的,鍾洋你認得嗎?他之前來過。”
馬偉達當然認得鍾洋,但他不認識紀襄,縣裏頭不過那麽幾個鎮,是牛是馬沒他不清楚的,什麽時候出了個這麽水靈的姑娘?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番紀襄:“你是茸薌鎮什麽人?以前怎麽沒見過?”
他的目光探究性太明顯,紀襄幾不可見地蹙了下眉,抿唇:“這很重要嗎?”
呦,還有點意思。
馬偉達暗自挑挑眉,麵上沒顯露:“不重要,不重要……就隨便問問。”
“那材料可以給我了嗎?我現在就付上尾款。”
要收到錢沒人會不高興,馬偉達眼裏自然也閃過一道亮光。隻是他拎著本子左翻右翻,語氣惋惜:“哎喲——小姑娘你來晚了點啊,你要的那些東西,今天也有人來拿,他們尾款可是付得比你們早啊。”
紀襄頓了一下。
馬偉達嘿嘿一笑:“所以……你不然再等幾天過來拿吧。”
紀襄總算聽懂了他的意思。
“你沒有材料,但卻賣了兩撥人?”
“嘖,你這意思可不太對啊。”馬偉達立馬反駁,“材料我肯定有,但你們晚了不是?我賣給別人也無可厚非啊。”
紀襄搖搖頭:“你不要偷換時間概念。據我所知,這批材料訂下的時間不過兩三天前,隻是因為暫時交不上剩餘的錢才被你們扣下一部分。這麽短的時間內,你尚還不明確我們是否會失約,就擅自將扣下的材料買給別人,為什麽這會是無可厚非?”
看上去溫順柔和一女孩兒,說起來話這麽嗆,馬偉達再覺得她臉蛋順眼,這會兒也不由得語氣硬了些:“你說不會失約,但這玩意誰能知道?做生意講究的不就是一個錢字嗎?就你們茸薌鎮那副鬼樣,下大雨都不知道毀了多少東西,能指望誰相信你們可以交上錢?之前肯答應賣給你們就不錯了!”
他說著一甩記事本,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去,今天反正沒材料給你,打哪兒來的回哪兒去!”
硬質的封皮甩上時差點劃上紀襄的臉,帶起一陣冷風拂過麵頰,她退也未退,筆直站著,說道:“如果你做生意隻在意錢,那麽差不多也就到這裏了。”
“……”馬偉達一個轉身,雙目瞬間眥圓,“這女人你他媽……”
他話沒說完,粗口剛爆一半,抬眼餘光中看見開了一側的門外不知何時站了個人,高高大大的,幾乎快及門頂,樣子熟悉極了,他霎時便噤了聲。
謝弋走進來,腰間掛著的一串鑰匙叮當作響,他站在紀襄身後,影子幾乎蓋住她的。
“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