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是問他的,馬偉達迅速接口,沒有解釋,隻打起了馬虎眼。

“小謝是你啊?這姑娘是你送來的?你們認識?”

一連串問了三個問題,謝弋全都聽完,然後仿佛一問三不知般,繞回原話題:“材料不給她麽?”

“這……”

馬偉達又露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小謝啊,我剛剛都跟這位姑娘說了,材料現在暫時沒有,想拿還得過幾天。”

“沒有了?怎麽回事?”

“就你也認識的,縣裏潑皮那夥人,惹不得啊,最近突然裝修蓋上什麽店麵,這不就找來了我店裏,非得把現有的材料都買走,我這也沒辦法啊。”

語氣誠懇無比,表情感歎惋惜,戲演得倒是挺好,跟剛才判若兩人。

紀襄無意揭穿,也不在乎這些把戲,她隻強調:“我今天會交上錢,材料也必須帶走。”

“……”馬偉達一咬牙。

謝弋也垂眼看了下她。

屋裏一時安靜,隻有窗戶外陽光照進來,映出細小難辨的灰塵。

今天倒是難得有的好天氣。

謝弋出聲:“馬老板下午去哪兒跑生意?”

“就隔壁縣裏。”

“那幫忙再帶批材料回來吧,我們在這兒等。”

他說“幫忙”,但語氣中不含請求,馬偉達還想再說什麽,就聽謝弋又加上一句:“我們等到傍晚之前,可以?”

“……”他還能說什麽?

馬偉達咬咬後牙:“成。”

謝弋點點頭,大手拍了拍馬偉達的肩膀,轉身:“我們出去。”

這句話是對紀襄說的。

從昨天到今天,她難得一回沒有對他的行為表現出太明顯的抗拒,想來是認同他的決定,並不在乎要多等幾個小時。

如她所言,隻要是今天之內就可以。

建材店的門關上,旁邊吃早餐的人群中有認識謝弋的,熱情打了個招呼,他應了下,而後扭頭問:“吃點東西再回去?”

紀襄微抬起頭,他有幾根睫毛上閃著光,眼珠漆黑深邃。

“回哪兒?”她半晌問。

“茸薌鎮。”謝弋抓下腰間的車鑰匙,“那人傍晚才回,在這兒等他說說而已。現在才早上,不如先回去,下午再過來就行。”

來回車程兩個小時,確實比在這裏浪費一天合算,但紀襄一想起要與他獨處車上,內心還是不由抗拒。

“不用了,我就在這兒等。”

謝弋聽她這麽說,也沒有再多言,隻問起最開始那個問題:“去吃點東西?”

他還是指早餐。

紀襄淡淡地:“我不餓。”

她看了眼不遠處的街道,抬步,沒有解釋,隻說:“傍晚前我會回來。”

紀襄去逛了下不遠的周邊。

臨近汽車站,來來往往很多異鄉的人,行色匆匆拎著大包,偶爾有口渴停下來的,就在小攤子前買一瓣西瓜。

紀襄也去了。

掏了疊得很整齊的現金,紅豔豔的西瓜拿到手裏,光看著就很有食欲。

嚐了口,確實很甜。

小攤販後頭有支得很高的帳篷,不知道給誰的,但有很多納涼的人都來了,紀襄也在其中,默默地坐了幾個小時。

將近下午四點時,紀襄回到建材店外。

那家賣早飯的店已經生意清冷,桌麵椅子擦得幹幹淨淨,老板夫妻倆對坐著在嗑瓜子,馬偉達還沒有回來,建材店的大門關得緊緊的。

紀襄往不遠處看。

早上那輛皮卡停著的地方,現在已經空空如也。

大概是她站著的時間太久,引起了早餐店裏老板娘的注意,她舔舔黏膩的手,探出脖子:“姑娘你等馬老板嗎?他下午都不在的,你要找他明天再來吧。”

紀襄眨了眨眼,朝她點點頭,但沒走,依舊站得筆直,連身後的牆都沒有靠。

太陽漸漸落山,餘下的金色從屋頂揮灑過來,紀襄揉了揉有點酸澀的眼,微微彎下腰撐住膝蓋,看著早餐店的夫妻倆收攤回家。

身後隱約傳來人聲。

“小謝你這倒也不必吧,盯那麽緊……我還真能收了錢不給你們東西不成?”

馬偉達的大嗓門傳了過來,紀襄緩緩站直身體。天氣畢竟炎熱,哪怕她什麽也不做光等著,這會兒額頭也不由得沁出細汗。

“我去……”馬偉達一抬頭,“這兒還候著一位呢……”

他身寬體圓,曬得黝黑的腦門上大汗淋漓,瞅著紀襄沒什麽好臉色,但礙著後頭有人在不好發作,就揮揮手,跟趕蚊子一樣:“別擋著門了行不?材料都給你了還不走?”

紀襄沒動,抬眸去看謝弋。

他也流著汗,順著脖子一路往衣領裏去,因為正對陽光,稍稍低下頭不太舒服地避開。

這樣的高度正好相望。

“在車上了。”他說。

紀襄抿抿唇,下一秒讓開路,馬偉達便開門進了去。

謝弋領著紀襄往車那兒去。

皮卡其實沒停太遠,就在距離建材店三百多米和隔壁縣相鄰的岔口那兒。

馬偉達去進貨,回來必定經過岔口,謝弋早早停了車在那兒,午睡了一會兒,睜開眼又抽了幾支煙,剛和鍾洋通完電話,就瞅見馬偉達的車影子了。

他直接攔下了人。

皮卡的後車廂已經滿滿當當塞緊了材料,紀襄沒上去看,在下頭凝視一圈,問:“你都拿齊了?”

“齊了。”謝弋從車窗裏探進手,拿出一瓶已經喝了一半的水,仰頭又灌了幾口,“我問鍾洋要過材料單比對了。”

既然如此,材料拿到,也就不必再繼續浪費時間了。

紀襄自行開了車門坐進去,係好安全帶後,謝弋也上了車。

兩邊的門再度關上,沉悶的空氣又席卷而來,這次他還帶上了流過汗之後男性難掩的熱意,讓紀襄更加有些呼吸不順。

她壓下車窗。

天邊顯露晚霞。

謝弋沒有立馬開車,他探手去後座,很快傳來塑料袋窸窣的聲音。

“先填點肚子,回去還得一小時。”

紀襄低頭看,扶手盒上的袋子裏,裝著一塊麵包和一瓶礦泉水。

礦泉水的瓶身,跟他剛剛喝過的那瓶一模一樣。

紀襄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買的,也並不關心。

她動也未動:“不用。”

“建議你還是吃點,如果真想在鎮裏幫忙,不正常進食可撐不了多久。”

聽起來是好心的建議。

但紀襄冷淡著:“我不需要。”

她的麵容清清冷冷,雙眼間也沒太多情緒,隻是掩飾得再好,說出話時的厭惡跟冷漠都仍舊能透露出一二。

不到一天時間,他們之間偽裝的平靜表麵就被撕碎。

“不必來討好我。”

紀襄把視線從金黃色的麵包上往上挪,她看著謝弋:“你就這樣偷偷生活,躲在這裏,別來招惹我,也別去招惹別人。隻要這樣,我會放你一條生路。”

她話說得狠,但也沒有撒謊。

她知道他出來了。兩年多前,減了刑,離開那座束縛他的牢房,重獲自由。

但她沒想到他居然在這裏。

成為“神人”,被人尊敬,給人自豪。

紀襄想起馮村主任提起他時的表情。

多麽可悲。

那如何能是說起一個強奸犯該有的!

“生路?”謝弋不惱不怒,“是什麽樣的生路?能說來聽聽?”

他的語氣淡的仿佛飄過耳邊,不重,聽著卻像極挑釁,紀襄一攥拳頭,扭頭看他:“你想要什麽樣的生路?對你而言,能不倫不類、禽獸般苟活著,都已經算是恩賜了吧?”

她平靜的眼裏終於迸出怒火,看過來的眼神也跟看畜生沒太大區別。謝弋靠著椅背,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在監獄裏的那段日子。

許多人看著他時也與她一樣。

真是熟悉,難怪會勾起回憶。

謝弋沒有回答,也沒有反駁,他冷硬的輪廓因為沉默而漸漸變得銳利。

“難道犯了錯,連改正的機會也剝奪了?”

他沒有否認,還提起改正,紀襄愣了一下,沒想過他會這麽問。

從小所有人都被教導,犯錯後要及時改正,並在內心存下一絲寬容,對勇於承認錯誤的人給予原諒。

這是生存之道。

——給別人的生存,卻不是給自己的。

“你想怎麽做,那是你的事。要獻好心,留給鎮子裏那些人就可以。”紀襄再度重複,“我不需要。”

“你做什麽,我都不需要。”

她楚河漢界一樣劃清了界限,從始至終不再看扶手盒上袋子裏的東西一眼。謝弋有些想點煙了,嘴癢得不行,可在口袋裏摸了半天,最後找出來的,隻是一張皺巴巴的白紙。

是從本子上撕下來的。

上麵有工工整整的幾個字。

“你可以不需要。”

謝弋頓了片刻後說:“但既然來了,你要幫茸薌鎮,我自有義務協助你。在這一點上,不管你願不願意,都無法改變。”

他單手拿著,用食指撐開對折的紙,紀襄低頭,正好看見。

是馮村主任早上出門時給謝弋的留言。

讓他幫忙送她去縣裏。

她是大公司派來幫助鎮子發展的負責人,他是在此居住兩年眾人熟悉的村裏人。在別人眼裏,他們就是普普通通相見初識的陌生人。

寒暄、招呼、幫忙。

一切都正常不過。

是了,本來也就該這樣子。

紀襄點頭。

“這樣就夠了。”